第三日,城裡為一袋糧死了人。
那袋糧只有八十斤。
羅萬金的行會車隊從西道進城時,共帶回一百七十二袋星谷、二十三箱鹽和九車凍硬的蘿蔔。押車的人少了十一名,三輛車輪上有箭孔。車隊在城門驗封,消息卻比車先傳到東坊。
不到一刻鐘,糧倉外便擠了上千人。
「退後!」守倉軍士喊,「今日只入倉,不發糧!」
沒人退。
有人舉著昨夜發下的糧票,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說家裡三天沒開鍋。一個老婦把空鍋頂在頭上,鍋底被敲得哐哐響。北朔降卒站在街口,既不肯幫軍士壓人,也不肯離開。他們搬棚所得的星谷還沒兌現。
羅萬金從車上跳下來,看見人群後,第一句話是:「封倉門。」
柳槐娘抓住他衣袖:「昨日說今日發。」
「昨日說有糧再發。糧還沒清點。」
「袋子就在眼前。」
「受潮多少、摻沙多少、有沒有灰孢,誰知道?」
「餓死的人不怕沙。」
「灰孢吃下去,一條街都得燒。」
兩人爭執時,最外側一輛糧車突然傾斜。
有人割斷了捆繩。
一袋星谷滾下來,落地裂開。淡金色穀粒灑進雪泥,像一小片被踩碎的星光。
人群停了一瞬。
隨後全撲了上去。
軍士拔刀,北朔降卒也衝進來。有人用衣襟兜,有人跪在泥里撿。一個孩子被擠倒,母親尖叫著往裡鑽。車夫揮鞭,鞭梢抽中一名漢子的眼睛,那漢子反手把車夫拖下車。
第一聲慘叫之後,秩序徹底斷了。
沈夜趕到時,地上已經躺了七個人。
他沒有拔劍,只踩上糧車頂。
天罡領域展開一線。
不是壓住人群,而是讓所有命令亮出來源。
「封倉」的黑線連著羅萬金,也連著城內二十六日糧冊;「搶糧」的雜線從每一隻手伸回不同的屋子,有人家裡確實斷糧,有人床下還藏著三袋舊米;「拔刀」的軍令來自守倉校尉,受益者是倉門後的庫存,代價卻落在最前排沒有兵器的人身上。
人群沒有立刻停。
一個瘦漢看見自己的黑線仍然伸向倉門,低頭繼續抓糧。
「我看見了。」他喊,「看見也要吃!」
沈夜從車頂跳下,擋住一名揮刀軍士。
「劍收回去。」
「他們搶軍糧!」
「先收。」
「倉破了全城都——」
沈夜握住他的手腕,把刀壓回鞘里:「我知道。」
另一邊,柳槐娘爬到車轅上,拿起銅鑼狠敲三下。
「孩子先出去!」她喊,「誰踩死孩子,搶到糧也沒鍋煮!」
她的話比軍令有用。幾名婦人先把倒地的孩子往外拖,北朔降卒隨即組成一道人牆。林礫在人牆中被打破了嘴角,仍扯著嗓子喊:「一人一把!多拿的老子記臉!」
羅萬金氣得發抖:「那是要入倉驗毒的糧!」
「那就現在驗!」柳槐娘回罵。
「你拿什麼驗?」
「拿人命驗,不是你們最會的嗎?」
羅萬金臉色沉下去。
蘇照影從屋頂落下,手裡拎著一個被卸掉雙臂的男人。男人穿著普通棉襖,袖口內卻縫著大曜行商的暗紋。
「繩是他割的。」她說。
人群一靜。
男人抬頭笑了笑:「餓的人不需要我教。」
「誰讓你來?」沈夜問。
「沒人。」
蘇照影在他腰後摸出一枚薄銅片。銅片一面刻著大曜糧印,另一面是九面官印中屬於趙守倉的舊紋。
羅萬金看到後,眉頭擰緊:「這是賑糧通票。偽帝可以憑它調沿途糧倉。」
男人仍笑:「你們毀了燈,斷了水,糧價漲了三倍。陛下只是讓人看見,誰能讓他們吃飯。」
「這袋糧也是大曜的?」柳槐娘問。
「不是。」
「那你割什麼?」
「讓你們知道,糧到了也輪不到你們。」
一名老人突然衝上來,用空鍋砸在男人頭上。第二下還沒落下,沈夜便抓住鍋沿。
「他該死!」老人喊。
「要問完。」
「問完糧就回來?」
沈夜沒有答案。
糧倉內,溫靈素帶醫徒開始抽查。第一袋無灰孢,第二袋摻了石粉,第三袋底部受潮。羅萬金蹲在雪地里,一袋袋用牙咬穀殼,臉色越來越難看。
車隊帶回的一百七十二袋,能直接吃的只有九十六袋。
城外商路已經被大曜斷了兩處。
「發不發?」柳槐娘問。
「發二十袋。」羅萬金說。
「太少。」
「二十袋熬粥,先給城外和孤童。其他入倉曬。現在全發,十天後吃雪。」
林礫擦去嘴角血:「搬棚的兩斤糧呢?」
「從二十袋裡扣。」
「那不是施粥,是還債。」
「債也得還。」
柳槐娘盯著糧袋看了一會兒:「誰來分?」
所有人都看向沈夜。
沈夜站在泥里,靴邊是一具剛被抬出來的屍體。死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裡還攥著一把混了泥的星谷。她胸口沒有刀傷,是被人踩斷肋骨,刺穿了肺。
她懷裡有一張舊星籍糧票。
票上寫著:西坊丁戶,月領三升。
那張票早已作廢。
沈夜蹲下,把她手裡的穀粒一顆顆拿出來,放進旁邊破碗。
「先認人。」他說。
「認完呢?」羅萬金問。
「糧按昨日七桌登記發。沒有登記的,現場補。」
「會有人重複領。」
「會。」
「有人會撒謊。」
「記下。」
「記下就能多出糧?」
「不能。」
羅萬金看著他,忽然把算盤扔進雪裡。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們這些拿劍的人嗎?」
沈夜抬頭。
「你們承認不知道,顯得很誠實。可最後還得有人把一袋糧分成八十份。」
「教我。」
羅萬金怔住。
「什麼?」
「怎麼分。」
羅萬金盯著沈夜看了片刻,彎腰撿起算盤。
「先別按人頭。」他說,「按鍋。十戶共一鍋,減少柴火。每鍋十斤谷,摻蘿蔔和受潮糧,煮開後溫靈素驗。搬棚的工錢單列,不許混進賑粥。孤童院、傷營、城外各六鍋,東坊四鍋,西坊兩鍋。餘下曬乾。」
柳槐娘問:「為什麼西坊少?」
「西坊還有兩口舊井和三家私倉。」
「私倉肯開?」
羅萬金看向沈夜:「這就輪到拿劍的人了。」
沈夜道:「先買。」
「價太高。」
「記債。」
「他們不認聯盟債。」
蕭珩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認大曜舊債嗎?」
他帶來一隻鐵箱,裡面是從皇族驛館封出的舊金券。
羅萬金拿起一張看了看:「偽帝未必兌。」
「真正的大曜也未必兌。」蕭珩說,「先寫我的名字。」
「你現在沒有皇位。」
「所以只寫名字。」
私倉最終開了兩家。
第三家不肯。沈夜沒有破門,只讓蘇晚照把倉主姓名、存糧數量和開價寫上牆。半個時辰後,倉主的岳母自己從後門出來,把鑰匙交給柳槐娘。
「別寫我女婿。」老婦說,「寫我。」
「為什麼?」蘇晚照問。
「糧是我藏的。他只會怕。」
發糧前,羅萬金先讓人把八十隻陶碗擺成一排。每隻碗底刻一個鍋號,不記姓名。柳槐娘看了一眼便問:「為什麼不記人?」
「記人會有人冒名。」
「記鍋就不會有人端兩碗?」
「至少十戶會互相盯著。」
「也會互相搶。」
「那你有更好的?」
柳槐娘沒有。她拿起第十三隻碗,用炭在邊緣畫了一個缺口:「這一鍋里有三個瞎眼老人,碗別做得一樣。錯拿了,他們連是誰拿的都看不見。」
羅萬金看了看,叫夥計給幾隻特殊碗綁上麻繩、銅片和木珠。一個商人、一個難民婦人和兩個孩子蹲在倉門口,花了半個時辰改碗。改到最後,夥計問羅萬金這算誰的工錢。
「記在餘三娘名下。」羅萬金說。
「死人怎麼領?」
「她的帳不是領錢。」
粥鍋開時,最先來的是四名與餘三娘同巷的老人。他們認出破碗裡的泥谷,問能不能把那一碗留著不煮。
溫靈素說受潮谷隔夜會壞。
老人便把穀粒分成四份,各自塞進貼身布袋,只留一小撮下鍋。後來那鍋粥比其他鍋更稀,排隊的人知道原因後仍有人罵,罵到一半,看見四個老人抱著布袋站在牆角,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第一鍋粥在午後煮開。
粥很稀,星谷里混著蘿蔔和少量鹽。有人喝完繼續罵,有人把半碗藏進袖子,被守鍋的孩子發現後追了半條街。
死去女人的身份直到天黑才查清。
她叫餘三娘,西坊洗衣人,丈夫死於第一夜,家中沒有孩子。她搶糧不是為了自己。她衣袋裡有四張不同名字的舊糧票,都是同巷老人托她帶來的。
蘇晚照把四張票攤在第七張桌上。
「她算搶糧者,還是代領者?」方既明問。
沒人回答。
羅萬金將那隻裝著泥谷的破碗放在桌角。
「先算死者。」他說。
餘三娘的屍身無人認領。四名老人都說與她同巷,卻沒有一人知道她祖籍,也沒人知道該按哪種禮法下葬。舊星籍只記她「丁戶洗衣」,連生辰都是空的。
蘇晚照問要不要先葬。
嚴伯說雪地能存屍,等兩日;溫靈素說傷營缺地方,不能一直放;柳槐娘則把自己棚區的一塊木牌給她,寫上「餘三娘暫居」。
「死人也居?」軍士問。
「活著沒分到房,死了先給一塊。」
她把木牌掛在停屍棚前。當天夜裡,有人悄悄放了一塊洗衣槌和四隻空糧碗。
負責抬屍的少年問,責任待查要等多久。蘇晚照說不知道。少年便在「待查」下面點了一個小黑點,說每日來添一個,點多了總有人嫌難看。
牆上新添一行:餘三娘,死於糧車踩踏。責任待查。
下面很快有人用炭寫了另一句:糧是夜梟帶不來的。
再下面又有人寫:糧也不是皇帝生的。
第三個人想繼續寫,被嚴伯一炭鏟趕走。
糧倉關門前,柳槐娘把空鍋逐一倒扣。鍋底還粘著薄薄一層粥皮,幾個孩子趁人不注意伸手去刮。守倉夥計看見後轉過身,只把倉門關慢了一些。
夜裡,沈夜坐在糧倉門口,跟羅萬金學撥算盤。
第一遍算錯七袋。
第二遍算錯三袋。
第三遍,他盯著算盤看了很久。
「殺人比這個簡單?」羅萬金問。
「簡單。」
「後悔嗎?」
沈夜把最後一顆算珠撥回去。
「還沒學會。」
糧倉里傳來翻曬穀物的沙沙聲。城外仍有人餓,城內仍有人藏糧,一百七十二袋糧也沒有因為一場爭執變多。
但那袋裂開的八十斤星谷,最後沒有被重新裝回倉里。
它煮成了八鍋粥。
餘三娘沒有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