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渠水位降到第三道鰓線時,瀾汐決定回海。
她沒有在議事廳宣布,而是先去看了城南的鮫族傷營。
傷營設在舊浴宮,地面鋪著半尺深水。七十多名鮫人浸在水裡,皮膚因缺星流泛出灰白。最靠近門的一名孩子把耳朵貼在水面,聽城裡每一次燈明燈滅。
「海里也這樣嗎?」孩子問。
瀾汐蹲下:「比這裡暗。」
「王庭有大燈。」
「王庭有。」
「那我們回去就好了。」
瀾汐低頭聽了一會兒水聲。
王庭大燈只照王城和七座貴族鰓庭。深海枯星被發現後,邊緣十七處鰓庭已經斷流,王庭卻仍以「防止恐慌」為由封鎖消息。她收到的最新海螺信中,父王瀾岳要求她立刻帶回全部鮫族和南渠星泵,並承諾為她保留三千個遷界名額。
隨行鮫族有八千六百人。
三千個名額里,普通鰓民只有四百。
瀾汐把海螺放在掌心,始終沒有回信。
傷營外,溫靈素正與鮫醫爭吵。
「這兩人不能搬。」溫靈素說,「鰓膜已經裂,路上水壓一變就死。」
鮫醫道:「留在這裡,南渠再降一線也死。」
「至少還能撐三日。」
「海路兩日。」
「你能保證路上有星流?」
「不能。」
鮫醫尾鰭拍在水裡:「人族醫者總把撐著不死當救。」
溫靈素捲起袖子:「鮫醫總把回海當萬能藥。要不要把他們抬出來,一個個問?」
「他們神志不清。」
「清醒的先問。」
兩人誰也不退。
瀾汐走進水中,水紋繞過她腳踝。她能聽見每個人胸腔里的水聲,有的急,有的散,有一名老人已經只剩極細的迴響。
「開鰓幕。」她說。
鮫醫愣住:「殿下,鰓幕會耗南渠星力。」
「開半刻。」
半透明水幕升起,傷員短暫恢復清醒。
溫靈素蹲到第一名傷員旁:「回海,路上可能死;留下,三日後水線也可能斷。你選。」
傷員嘴唇動了動:「回。」
第二個說留下。
第三個聽不懂人族話,瀾汐用海語重複。他問王庭是否真的有位置。
瀾汐說:「不知道。」
「你是公主。」
「所以我知道他們給了三千名額,不知道那三千里有沒有你。」
傷員閉上眼:「那留下。」
半刻內,清醒的四十二人作出選擇。二十六人回海,十六人留下。剩下的人無法表達。
鮫醫看向瀾汐:「不能說話的人怎麼辦?」
瀾汐手指收緊。
過去王庭的規矩是由血親決定,沒有血親則由族長決定。星隕盟臨時約法則要求儘量保留本人選擇,卻沒有寫「無法表達時誰決定」。
一個孩子從水裡舉起手:「我知道我娘想回。」
「她說過?」瀾汐問。
「她每晚都夢見海。」
「夢不算。」鮫醫道。
孩子眼淚掉進水裡:「那什麼算?」
沒人能答。
最後,瀾汐只允許有明確舊日意願記錄的人隨行,其餘留在關城。她知道這並不公平。會說、會寫、有人替其記住的人,更容易被當作有意願;沉默的人總是被制度留在原地。
她把這條缺口寫進議事紙,沒有給出解決辦法。
午後,瀾汐來到議事廳,提出帶走南渠星泵。
鐵山河當即拒絕:「星泵走,城南三坊斷水。」
「星泵原本屬於鮫族。」
「現在在救城。」
「海下也有城。」
柳槐娘問:「能不能只帶一半?」
墨問樞搖頭:「星泵是雙心結構,拆一半兩邊都不能用。」
「再造一個?」
「給我三個月和一座完整機關城。」
「我們有幾日?」
「看水位,最多六日。」
羅萬金問瀾汐:「王庭出什麼換?」
瀾汐把海螺放到桌上:「三千遷界名額。」
蕭珩抬眼:「給誰?」
「王庭沒有寫。」
「你準備怎麼分?」
「我不準備接受。」
廳內一靜。
跟隨她的鮫族長老猛地起身:「殿下!」
瀾汐看向他:「八千六百人,三千名額。王庭名單里貴族兩千六百。你讓我帶誰回去?」
長老壓低聲音:「至少先保三千。」
「剩下呢?」
「以後再議。」
瀾汐笑了一下,沒有溫度:「這句話王庭用了三百年。」
鐵山河道:「不接受名額,不等於你不能回海。」
「所以我回。」
「帶星泵?」
「帶。」
「那便是讓城南斷水。」
「留下便是讓十七鰓庭斷流。」
沈夜一直聽到這裡才開口:「星泵是誰帶來隕星關的?」
「我。」
「當時說過歸屬嗎?」
「沒有。」
「誰在維護?」
「鮫族。」
「城裡有沒有別的替代?」
墨問樞道:「舊水車能恢復兩成,需拆北牆三座輔輪。」
鐵山河罵道:「又拆北牆?」
「你也可以讓人不喝水。」
「我先拆你。」
墨問樞抬起機關手:「排隊。」
沈夜看向瀾汐:「星泵可以帶走。給城裡兩日換接。」
鐵山河轉頭:「兩日不夠。」
「夠不夠由你和墨問樞想。」
「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說?」
沈夜停住。
嚴伯提出盟主後,許多人已經默認他是最後拍板的人。沈夜沒有接受,卻也在危急時不斷給出決定。這一次,領域的黑線從他口中伸向城南三坊,也伸向深海十七鰓庭。
他看見了。
「不是命令。」沈夜說,「是我的方案。三席不同意便作廢。」
鐵山河道:「我不同意。」
柳槐娘道:「我同意,但要先問城南。」
溫靈素道:「醫署要求保留一條傷營水線。」
瀾汐沒有馬上說話。她原以為沈夜還會像從前一樣替她承擔,也可能替她拒絕。如今他只把方案擺在桌上,代價仍要她自己面對。
開會前,瀾汐讓人把海下十七鰓庭的位置畫在石牆上。
人族畫地圖用山川與城門,鮫族地圖卻以潮聲和水壓標記。牆上只有一圈圈深淺不同的藍線,城南百姓看不懂。一個屠戶指著最外圈問:「這裡有多少人?」
鮫族長老答:「三庭。」
「我是問多少人。」
長老皺眉,顯然從未按人頭統計過邊緣鰓庭。王庭只記納潮量、貢珠數和可征戰的成年鮫人。
瀾汐讓隨從取來舊稅冊,一頁頁換算。三處鰓庭共四千九百餘人,其中一千二百名幼鮫,八百名無法離水的老人。數字寫到牆上以後,反對星泵離城的人群安靜了一些。
柳槐娘卻問:「為什麼是余?」
「有些沒有王庭鱗籍。」瀾汐說。
「那便不是人?」
「是。」
「你們海下也這樣。」
瀾汐看著那些藍線:「是。」
屠戶嘟囔:「還以為魚都比人乾淨。」
旁邊鮫人猛地甩尾,水花濺了他一臉。兩邊差點打起來,最後是那個貼水聽燈的孩子把一隻貝殼塞給屠戶,讓他貼耳聽。
貝殼裡傳來很遠的、斷斷續續的心跳。
「這是鰓庭的潮信。」孩子說,「每停一下,就有人喘不上氣。」
屠戶聽了一會兒,把貝殼還回去:「我還是不想斷水。」
「我知道。」孩子說。
城南三坊當晚開了露天會。
有人罵鮫族忘恩,有人說泵本就是人家的。一個屠戶提議扣住瀾汐,立刻被同巷人按住;一名老婦問,海下的人是不是也有孩子;另一個人說自己看不見海下,先顧眼前。
最後沒有統一意見。
三坊各自投木籌。兩坊同意星泵離開,一坊反對。按照臨時規則,涉及一坊斷水必須三坊同時同意,方案未通過。
瀾汐聽完結果,只說:「明日再問。」
長老急道:「水位不會等。」
「城裡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們急就少渴一天。」
第二日,瀾汐沒有繼續勸。她帶鮫族修復舊水車,把北牆輔輪拆下一座,又親自下井調整潮壓。城南人看見鮫人沒有趁夜搶泵,反對票少了三百多,但仍未過半。
第三日,南渠降到第四道鰓線。
傷營一名鮫人死亡。
他的母親衝到城南會場,把屍體放在木籌箱旁。她沒有說話,只割開自己的手,讓藍色血液流進乾裂水渠。
當天,第三坊以十一票之差同意星泵離開。
沒有人歡呼。
瀾汐在協議上寫明:星泵歸海,鮫族負責在十日內送來兩套潮輪圖;若王庭拒絕共享,瀾汐本人承擔違約;城南舊水車由關城與留守鮫人共同維護。
「你承擔不起王庭違約。」蕭珩說。
「我知道。」
「那還寫?」
「至少讓他們知道該找誰。」
離城前,那個貼水聽燈的孩子問:「殿下,回去就有大燈嗎?」
瀾汐抱起她。
「有燈。」
「會一直亮?」
「不會。」
「那為什麼回?」
瀾汐望向南方。海面在很遠的天際,只是一道灰線。
「因為那裡的燈正在滅。」
星泵拆離前,瀾汐把自己的王族潮印留在舊水車上。鮫族長老反對,說王印不該留給人族。
「不是給人族。」瀾汐說,「給留下的鮫人。」
仍有一千二百名鮫人選擇不回海。他們中有人在人族城裡成家,有人不信王庭名額,也有人只是傷得無法遠行。王庭海螺把這些人稱作「失潮者」,不再保證其族籍。
一名留下的鮫人問:「殿下回去以後,還認我們嗎?」
瀾汐把刻名用的小刀交給她:「你叫什麼?」
「瀾枝。」
「刻在泵座上。」
「為什麼?」
「王庭若刪,你自己留一處。」
瀾枝在木輪底座刻下名字,隨後第二個、第三個鮫人也上前。人族水匠看見,開始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另一側。
嚴伯罵他們損壞木料,卻沒有真的攔。
鮫族隊伍沿地下水道離開時,城南三坊同時停水。百姓提前儲滿木桶,仍有人因爭搶打起來。嚴伯帶燈匠守在舊水車旁,墨問樞罵了一夜,終於讓第一架木輪轉動。
水只恢復原來的兩成。
深海那邊,星泵尚未抵達。
她的海螺在掌心震了一次。王庭再次催問是否接受三千名額。瀾汐沒有回覆,只把海螺調成公開聲紋,讓同行的八千六百人都能聽見下一次催令。
瀾汐走到水道盡頭時,聽見身後舊木輪第一次轉動。聲音乾澀,像一條離水太久的魚在喘。
前方海潮也傳來回聲,比記憶中弱了許多。
她夾在兩種喘息之間,沒有回頭。
隨行孩子在她肩上睡著,手裡還握著那枚能聽見遠潮的貝殼。貝殼裡的心跳時斷時續,像有人隔著整片大陸輕輕敲著門。
城南第一桶新水打上來時帶著木屑,不能喝。嚴伯把它潑回渠里,又讓人搖第二桶。排隊的人沒有散,只把空桶往前挪了一步。
兩處都沒有立刻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