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推成盟主的那天,第一件事是給一匹馬判死。
那匹馬屬於西線糧隊,左後腿被北朔箭矢貫穿。車夫跪在臨時議事廳外,說馬還能走,只要把傷腿綁住;溫靈素說箭頭帶灰毒,若不立刻殺掉焚燒,會傳給同槽牲畜;羅萬金則說城裡只剩二百一十七匹馱馬,少一匹,冬糧便少一車。
「你定。」嚴伯把刀遞給沈夜。
沈夜看著馬。
馬鼻噴著白氣,傷腿不停發抖。車夫抱著它的脖子,嘴裡叫「老黑」,像在哄一個孩子。
「隔離。」沈夜說。
溫靈素皺眉:「隔離占一間棚,每日一份草料。三日後多半還是死。」
「隔離三日。」
「誰出草?」羅萬金問。
「從我的軍馬份里扣。」
鐵山河道:「你沒有軍馬。」
「那就從我口糧換。」
羅萬金撥算盤:「你三日口糧不夠馬吃一頓。」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馬欄份額。
柳槐娘站在第七張桌後說:「把馬交車夫。他願意拿自己的配給養,就養;不願意,今日殺。」
車夫立刻道:「我養。」
溫靈素看著他:「灰毒傳開,你負責?」
「我把棚搭在城外。」
「你也可能染。」
「那是我的馬。」
沈夜問:「別人會接觸嗎?」
「不會。」
「寫下來。」
這件小事用了一刻鐘。
廳外等著處理的還有四十七件:糧隊護送、東坊供水、舊燈工放押、赤羽軍撤離後的巡空、鮫族星泵離城、北朔降卒家屬名單、灰疫隔離區擴建、九面侯舊吏的財產是否凍結。
每一件都有人說「你定」。
到午時,嚴伯再次提出盟主議案。
這一次附和的人更多。北牆軍士想要統一軍令,商戶想要一個能簽長期債券的人,難民希望有人保證明日仍開城門。甚至部分舊吏也支持,因為他們熟悉的世界總有一個最終蓋印者。
沈夜說:「不當。」
柳槐娘問:「為什麼?」
「不會。」
「不會可以學。」
「殺人學得快。」
「分糧呢?」
沈夜看了看羅萬金面前的算盤:「慢。」
嚴伯道:「慢也得有人學。」
蕭珩一直沒開口。他面前放著一封未拆的大曜密信,指尖壓在封蠟上。裴硯坐在他旁邊,眼上黑布被晨霧打濕了一角。
「可以設臨時盟主。」裴硯說,「不是統領所有席,只負責當決定遲延會直接造成傷亡時,提出一個必須在限定時辰內表決的方案。」
方既明問:「有否決權嗎?」
「沒有。」
「有軍權嗎?」
「戰時由軍務席授予。」
「任期?」
「七日。」
「可以連任?」
「最多一次。」
羅萬金道:「那和催大家快點吵有什麼區別?」
「有。」裴硯說,「最後沒人願意先寫方案時,他必須寫。」
眾人看向沈夜。
沈夜不怕寫殺令,也不怕寫遺書。他怕的是把一袋糧、一道水、一個人的冬天寫成別人的代價。
「為什麼是我?」他問。
鐵山河道:「因為軍里聽你。」
羅萬金道:「商戶怕你。」
柳槐娘道:「百姓罵你。」
溫靈素道:「傷員見過你先救人。」
方既明道:「更重要的是,你的領域能讓自己的命令也顯出來。」
蕭珩終於抬頭:「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想要這個位置。」
沈夜看他:「不想要就適合?」
「不一定。」
「那你為什麼支持?」
蕭珩看向那封密信:「因為想要的人里,包括我。」
蕭珩把封蠟壓出一道指印,沒有再解釋。
投票不是舉手,而是每席放一枚木籌。七桌中,軍務、醫署、記錄、難民和行會同意;各族席因緋月、瀾汐皆離城,只由留守代表投下半籌;蕭珩所在的政務席棄權。
沈夜成為第一任七日盟主。
沒有冠,沒有印,只有一塊從舊城門拆下的黑木牌。牌上刻著「催議」,背面刻著任期終止日。
柳槐娘把牌塞給他:「別掛腰上。掛牆上,讓人看見什麼時候到期。」
沈夜把牌釘在議事廳門口。
第一道需要他催議的事,便是是否接受大曜賑糧。
偽帝提出送來十萬石糧、星炭和兩百名燈官,條件改成三項:承認大曜對隕星關舊有管轄;允許大曜官員監督分配;禁止星隕盟向大曜境內傳播「偽帝」說法。
羅萬金道:「十萬石,能過冬。」
齊布衣拍桌:「吃了他的糧,嘴也歸他管。」
柳槐娘問:「不吃,誰餓?」
齊布衣道:「我們自己想辦法。」
「你家還有幾袋?」
齊布衣臉色一沉:「我家早沒了。」
「那你餓得起。城外三歲的孩子呢?」
蕭珩始終沒有說話。
沈夜問他:「大曜真有十萬石?」
「有。」
「從哪來?」
「南倉。」
「南倉百姓夠吃嗎?」
蕭珩停了一下:「若調十萬石,南境春種會少兩成。」
羅萬金罵了一聲:「賑我們,餓他們。」
蘇晚照把偽帝文書翻到背面,那裡有一行極小的調糧碼:「南倉不是自願。調糧令已經下了。」
「即使我們不收,也會運來?」沈夜問。
「會。」蕭珩說,「若我們拒絕,車隊會停在邊境,讓難民看著糧爛。」
廳里沒人立刻反對了。
這是偽帝最擅長的選擇:無論星隕盟收不收,代價都已經由別人承擔。
沈夜把三種方案寫在紙上。
一,拒絕,公開南倉代價;二,接受,不承認管轄,由第三方共同監督;三,劫糧,事後向南倉立債。
羅萬金看完:「你真會寫第三條。」
「劫得下來。」
「然後大曜封死全部商道。」
「所以列出來。」
方既明要求表決前先把文書貼滿全城,包括南倉減種兩成。蕭珩反對:「大曜官員會說這份數目是假的。」
沈夜看向牆上的催議牌。
還剩六個時辰。
他沒有替眾人選,而是下令——不,提出——讓羅萬金派車迎糧,讓蘇晚照準備公開帳冊,讓方既明起草「不承認管轄」的接收文書,同時派寒鴉驗證南倉。
「這是先做後議。」齊布衣說。
「是準備。」
「車都出城了,還叫準備?」
沈夜展開一線領域。自己的話後面顯出清楚黑線:若先派車,接收糧食的可能性會變大;受益者是關城,承擔風險的是南倉和護糧車隊。
「看見了。」沈夜說,「現在反對。」
齊布衣盯著黑線,最後道:「我反對派武裝車。」
鐵山河道:「無武裝,北朔會搶。」
「那就讓糧隊自己選護衛。」柳槐娘說。
方案被改了三次。車隊最終只派出三十輛空車,護衛由行會僱傭,關城軍不越界。若寒鴉證實南倉並非自願,糧入城後每袋都登記來源,未來優先償還南倉。
沒人知道未來拿什麼還。
黑木牌下面還有更多字。
有人寫「東坊今日只來半個時辰水」,有人寫「傷營多活四十七」,也有人寫「南渠被鮫族帶走」。一名舊吏試圖把相互衝突的句子按功過歸類,被柳槐娘趕開。
「讓它們擠著。」她說,「擠不下就貼到門上。」
沈夜站在門前看了很久。過去他接任務,紙上只有目標、地點和賞金。現在每一道決定後面都是另一道相反的字。
夜裡敲門的人沒有停。
第一人是北牆校尉,要求臨時徵用民房做箭庫;第二人是房主,抱著祖先牌位不肯搬;第三人是溫靈素,要求把那間房改成隔離屋;第四人是羅萬金,說那條巷子地下埋著行會鹽倉,誰都不能動。
沈夜讓四人都坐下。
他們坐到天快亮,只決定先把鹽移出一半。校尉罵他不像盟主,房主罵他還是要占房,溫靈素罵所有人等病傳開才會懂,羅萬金則一路算損耗。
沈夜沒有拔劍,也沒有離開。
第五次敲門是一個孩子。孩子把一隻破碗放在桌上,說東坊粥太稀,能不能換厚一點。
「不能。」沈夜說。
孩子問:「為什麼?」
沈夜拿出糧冊,講到第三行便發現孩子不識字。
他停了一會兒,只說:「因為糧不夠。」
孩子點點頭,端走破碗。
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明日也不夠?」
「可能。」
「你這個盟主不太有用。」
「嗯。」
孩子反而笑了,跑進雪裡。
黃昏時,沈夜回到議事廳門口,看見黑木牌下面多了一行炭字:盟主第一日,馬還活著。
車夫把那匹傷馬牽到城外棚里,自己也住了進去。馬沒有死,灰毒卻開始沿腿向上爬。
溫靈素說,明日可能必須殺。
沈夜去看它時,車夫正在給馬餵最後一把乾草。
「盟主。」車夫叫他。
「別這樣叫。」
「牌都掛了。」
沈夜蹲下看馬腿:「明早若毒過膝,不能再留。」
車夫摸著馬鬃:「我知道。」
「你自己動手?」
「不知道。」
「可以找我。」
車夫抬頭:「你當盟主,就是幫人殺馬?」
沈夜看著那匹喘息的馬。
「今日會。」
那匹馬最終沒撐到天亮。
灰毒過膝時,車夫來敲門。沈夜帶飲霜去了城外,卻把劍遞給車夫。
「你說可以找你。」車夫道。
「可以。」
「那你動手。」
沈夜看著他:「你想讓我動手,還是不想自己動手?」
車夫紅著眼罵了一句,最後接過劍。他試了兩次都沒能刺下去,第三次閉上眼。沈夜抬手托住劍脊,讓劍鋒穩穩進入馬心。
事後車夫把飲霜還回來,沒有道謝,只說:「明日我還趕車。」
「有馬嗎?」
「沒有。」
「那趕什麼?」
「先修輪。」
沈夜把他的名字寫進缺馬車夫名單。盟主第二日的第一件事,不是審軍報,而是問羅萬金哪裡還能買到一匹馬。
羅萬金回答:「有錢也未必有。」沈夜便把這句話一併寫在缺馬名單下面,還在旁邊留出一行,等有人真正找到一匹馬時再補上它的名字。
黑木牌被雪打濕,背面的終止日期開始暈開。柳槐娘第二日一早重新刻深,邊刻邊說:「別到期時裝看不清。」沈夜站在旁邊,沒有阻止。
七日盟主的第一天,沒有任何一件事被徹底解決。
催議牌旁又掛了一隻小沙漏。沙漏不是權柄,只提醒每次爭執已經用了多久。第一天它被人摔碎兩次,第二次由墨問樞換成鐵殼,依舊會漏沙。
糧還在路上,星泵正在拆,赤羽旗已經北歸,舊燈每十息熄一次。黑木牌掛在門口,被風吹得輕輕撞牆。
黑木牌又被風撞了一下。
門外很快響起新的敲門聲。沈夜抬頭,下一件事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