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國獄裡沒有白天。
蕭珩只能憑送飯次數判斷時辰。
第一頓是一碗熱粥、兩碟小菜和一塊桂花糕。托盤落在蕭承烈那邊。
第二頓是一碗冷水、半塊硬餅。落在蕭珩面前。
兩座牢籠只隔一道白線,飯卻按不同身份送。
蕭珩用硬餅敲了敲欄杆:「假皇帝吃得比真皇子好。」
蕭承烈看著自己那塊桂花糕:「國主身份失穩,不等於待遇撤銷。你是三罪之身,牢飯按逆臣例。」
「你還挺熟。」
「這例是我批的。」
「味道如何?」
「你那塊餅?」
「做逆臣的味道。」
蕭承烈沒有笑。他把桂花糕從欄間推過去。白線立刻彈起,將瓷碟切成兩半,糖粉落了一地。
「國主膳不得轉予罪囚。」司律道。
蕭珩撿起滾到腳邊的半塊糕,吹掉灰,咬了一口。
「中間甜。」
蕭承烈靠牆坐下。他臉上的裂紋在黑暗中更明顯,有時是現在這張臉,有時會短暫滑回真正蕭承烈二十四年前的輪廓。
「他喜歡邊上的糖殼。」蕭珩說。
「我知道。」
「你喜歡哪一處?」
「最初也喜歡邊上。」
「後來呢?」
「後來發現中間軟。」
蕭珩把剩下半塊吃完:「這算你的記憶?」
「算習慣。」
「習慣與記憶有何不同?」
「記憶告訴我你七歲時從御膳房偷過糕。習慣讓我每年霜降都叫人多做一盒。」
「為什麼霜降?」
「你離宮那日是霜降。」
蕭珩沉默。
真正的父皇不會記住他離宮的日子。那個人認為皇子出征、被廢、流亡都只是朝局的一部分,只會記入國史,不會記在一盒糕上。
牢頂白光亮起。
司律的聲音落在兩座籠中:「有效國主確認程序開始。」
蕭珩把背靠回石壁:「終於來了。」
第一道白印落在蕭承烈面前。
「現國主蕭承烈,可接受舊皇命格修復。修復後,身份連續、國運穩定、無主續行令終止。」
白印中浮出一張臉。
沒有裂紋,目光威嚴,眉間是蕭珩記憶中的父親。那張臉開口:「接受,即可恢復白帝城糧價、願契減免與第一節點供給。」
蕭承烈問:「修復以後,我還記得白帝二十一年的河西雪災嗎?」
「保留有效政務記憶。」
「記得木馬是我補的嗎?」
「非必要個人偏差將被清除。」
「記得我在平亂街案後刪過三道連坐令嗎?」
「若與穩定模板衝突,將修正。」
「記得我不喜歡邊上的糖殼?」
司律停頓半息。
「無關國政。」
蕭承烈笑了一下:「那不是修復。」
「請定義。」
「是處死得比較整齊。」
白印沒有收回,只懸在他面前。
第二道白印落到蕭珩腳邊。
「蕭氏嫡血蕭珩,可依先帝遺留順位繼承國主。接受緊急承統誓,即刻解除罪線,接管國印,終止無主續行。」
誓文一共九條。
第一條,承認蕭氏血統為大曜法統唯一來源。
第二條,承認無面替換期間所有國令在未撤銷前繼續有效。
第三條,國難期間可暫停公開遞狀、民席與地方遷移。
第四條,第一節點由國主獨掌。
蕭珩看完前四條便把白印踢開。
「拒絕原因?」司律問。
「字太多。」
「可簡述。」
「那就一句。」蕭珩道,「你要的不是我,是一個會坐上去替舊法簽名的人。」
「國主必須承擔連續責任。」
「我可以承擔我做的。」
「國主需承擔國家既有義務。」
「既有罪呢?」
「依法處置。」
「誰來處置國主?」
「國主不適用普通審理程序。」
蕭珩靠著牆笑了兩聲。
「那我不當。」
白印仍不肯消失。
司律換了一種更平緩的聲音:「若持續拒絕,糧價減免預計於十八個時辰後失效,西城藥爐於二十一個時辰後停供,邊防弩陣於三十個時辰後失去願力維護。」
蕭珩不笑了。
「這是告知,還是人質?」
「後果。」
「誰造成?」
「無主狀態。」
「無主狀態是誰設計的?」
「先帝與國法。」
「他們已經死了。」
「法統未死。」
隔壁的蕭承烈忽然開口:「你可以接受。」
蕭珩轉頭。
「接受以後,再改。」蕭承烈道,「先讓藥爐不停。」
「你二十四年前也是這麼想?」
牢中安靜。
「先坐上去,再告訴自己有一天會把真相說出來。先用願契救雪災,再告訴自己以後會讓他們知道代價。先加一條靜言法,再說只是三個月。」蕭珩盯著他,「你改了嗎?」
「改過一些。」
「所以有些人活了。」
「是。」
「也所以你繼續坐了二十四年。」
「是。」
蕭承烈沒有辯。
白光在他臉上滑過,露出一瞬沒有五官的灰白皮膚。下一刻,舊皇帝的眉眼又回來。
蕭珩問:「他死前看見你了嗎?」
蕭承烈的手指慢慢收緊。
「看見了。」
「他說什麼?」
「現在不能說。」
「為什麼?」
「他的遺詔還在司律手裡。由我說,你會以為我在替自己求生。」
「你不想活?」
「想。」
「那就求。」
蕭承烈抬頭。
蕭珩道:「別拿百姓、國運和父皇的遺詔求。用你自己的話。」
很久以後,蕭承烈說:「我不想被改回他。」
這句話在牢里顯得很輕。
沒有「朕」,沒有大曜,也沒有二十四年善政。
蕭珩低頭看那道承統白印:「我也不想被改成他。」
第三頓飯沒有送來。
無主續行令重新核驗兩人身份後,判定蕭承烈既非有效國主,也非普通罪犯;蕭珩既具繼承資格,又尚未承統。兩人都落在配給表之外。
司律道:「身份待定期間,暫停膳食。」
蕭珩問:「餓死以後按什麼身份埋?」
「待核。」
蕭承烈終於笑了:「這條法倒很公平。」
「哪裡公平?」
「真假皇帝都沒飯。」
石壁外傳來三下敲擊。
一輕,兩重。
沈夜在外面。
蕭珩起身,走到白線邊:「你還沒走?」
「沒有。」
「城裡怎樣?」
「很壞。」
「具體。」
「西棚水少一半。太醫院鎖了十三箱藥。宮裡有炭沒人燒。第十六張席沒被抬走。」
「死了多少?」
「昨夜踩死三人。凍死一人。藥棚有兩個孩子危險。」
蕭珩閉了一下眼。
「你現在斬牢,能出去嗎?」
「能試。」
「代價?」
「第一節點可能提前接管全城。」
「那別斬。」
沈夜沒有立即應。
蕭珩問:「你不是最煩別人替你決定?」
「嗯。」
「我現在替你決定了。」
「你在牢里。」
「所以?」
「只能算建議。」
蕭珩隔著石壁笑了一聲:「那我建議你別斬。」
「聽見了。」
「我可能會後悔。」
「後悔再說。」
蕭承烈坐在另一邊,忽然問:「夜梟。」
沈夜沒有應稱呼,只問:「什麼?」
「如果一座城願意要一個假的皇帝呢?」
「問他們知道多少。」
「知道以後還要?」
「那是他們的事。」
「若他們要我繼續騙?」
沈夜沉默片刻:「那是你的事。」
蕭承烈靠回牆面。
這不是答案,卻沒有替他把選擇說完。
沈夜離開後,牢中又安靜了很久。
老內侍在第四個時辰被允許來一次。
他只能站在兩座牢籠外,手裡捧著一壺水。司律要求他先確認效忠對象,才能決定水送給國主還是罪囚。
「奴婢侍奉蕭家四十七年。」他說。
「請具體確認。」
老內侍看向蕭珩,又看蕭承烈。
「一個是先帝的兒子,一個是奴婢伺候了二十四年的陛下。」
「僅可選擇一個有效關係。」
「人活久了,關係不會只剩一條。」
「無法執行。」
白線把水壺懸在半空。
蕭珩道:「選他。你每日替他曬衣服。」
蕭承烈道:「選蕭珩。你入宮時效忠的是蕭氏。」
老內侍忽然怒了,把拂塵扔在地上:「兩位到了牢里,還要替奴婢選?」
蕭珩怔了一下。
老內侍跪得太久,所有人都忘了他也可以發火。
他伸手去奪水壺,白線割破指腹。血滴在兩座牢籠之間,司律無法判斷屬於哪一邊,水壺因此短暫失去歸類,落到地上。
壺碎了。
水沿棋盤流過,衝散幾枚瓷片。
老內侍趴在地上,用袖子堵住水流,先把濕袖遞向蕭承烈那側,又把另一半伸向蕭珩。
誰也沒喝到多少。
「奴婢今日不選。」他說,「明日若還來,也未必選。」
司律記下:侍從關係待核。
老內侍走後,蕭珩重新擺棋。
「他從前敢罵父皇?」
「不敢。」蕭承烈道。
「你呢?」
「白帝十一年罵過一次。」
「因為什麼?」
「我讓太醫院把疫區名單先封起來。」
「後來?」
「他罵完,還是替我蓋了印。」
蕭珩把一枚瓷棋推到白線邊:「所以有人反對你,也仍幫你做過錯事。」
「是。」
「有人幫你,也不等於認你。」
「是。」
「這一局越來越難下。」
「真正的國事從來不是一盤能看見全局的棋。」
「這句像父皇。」
蕭承烈把自己那枚棋收回:「那便不說了。」
水壺碎後,兩個人都更渴。
蕭珩把沾水的棋子含進嘴裡,又遞到白線邊。蕭承烈沒有接。
「嫌髒?」
「你先含過。」
「父皇也嫌。」
「我不是他。」
蕭珩便把棋子放回地上。
過了一會兒,蕭承烈自己撿起另一枚濕瓷片,舔掉上面的水。動作不雅,也沒有任何帝王記憶會教他這樣做。
兩人誰都沒笑。
白印忽然各自凝出一把鑰匙。
司律道:「為加速有效國主確認,提供互斥選擇。」
蕭珩面前的鑰匙可以打開自己的牢籠,條件是確認蕭承烈為非法替換物,交由法統銷毀。
蕭承烈面前的鑰匙也能打開自己的牢籠,條件是確認蕭珩為危害國體的逆臣,永久剝奪繼承資格。
兩把鑰匙都很白,落在黑石地上,像兩截無骨的手指。
蕭珩看了一會兒:「你先?」
蕭承烈道:「你是客。」
「這是你家牢。」
「現在未必。」
蕭珩用腳把鑰匙撥到白線中間。
蕭承烈也把自己的推過去。
兩把鑰匙碰在一起,立刻發出刺耳的律鳴。司律連續三次詢問是否確認,沒人回答。
最後,蕭珩躺回石床,把手臂墊在腦後。
「你會下棋嗎?」
「父皇會。」蕭承烈道。
「我問你。」
「後來學過。」
「沒有棋。」
「可以在地上畫。」
蕭珩撿起一塊碎瓷,在兩座牢籠之間畫第一條線。白線不允許瓷片越界,他便畫半邊;蕭承烈在另一側補上。
棋盤被牢欄切成兩半。
兩人都看不清對方會落在哪裡。
第一枚棋子落下時,城外又響了一次律鍾。
蕭珩問:「你走哪邊?」
蕭承烈把半塊瓷片放在中央。
「我先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