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主續行的第一日,白帝城多了三十七種人。
不是新來的人。
是原有的人被重新分了類。
正籍、軍籍、官籍、學籍、醫籍、待核、暫留、遷入未定、願契失效、願契存疑、罪籍家屬、無主期間高風險聚集者……每一類都有不同的水、糧、藥、通行時辰與可以站立的街道。
阿禾第一次知道,自己屬於「無籍未成年臨時見證人」。
她把白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臨時到什麼時候?」
發牌小吏道:「有效國主確認。」
「國主確認我就成年?」
「不是。」
「那見證人呢?」
「第十六席不具法定效力。」
「沒效力為什麼寫?」
小吏張著嘴,最後低頭給下一人發牌。
補鞋老婦被分成「無籍老弱自謀生計者」,每日可領半升水,不享常平糧價。逃兵則因北朔舊軍籍未註銷,被列為「境外武裝身份存疑」,不得接近糧倉與城牆。
他昨日還替西棚送水。
今日連水車都不能碰。
第十六張席被封在承天廣場,三人便把半隻碗放到街邊。沒有桌,補鞋老婦把鞋箱倒過來當凳。阿禾在地上用炭寫:先說今天要緊的。
第一件事是一名剛出生的孩子沒有藥。
孩子的母親有待核棚臨時牌,父親三日前死於踩踏,尚未完成墓籍確認。太醫院小吏說,父籍不明會影響新生兒歸籍,退熱散只能按無籍劑量發半包。
醫女抱著孩子衝到街邊時,孩子嘴唇已經發紫。
「半包不夠。」她說。
方既明翻律書:「《恤幼令》不問父籍。」
小吏指著續行附則:「無主期間,新生兒需先確認監護歸屬,防止重複領藥。」
孩子的母親從袖中摸出丈夫的軍牌:「他死了。」
「墓籍未核。」
「屍體還在門外。」
「所以不能證明死亡。」
女人看了小吏很久,忽然把軍牌塞進自己嘴裡,狠狠咬下去。銅牌硌破牙齦,血沿嘴角流。
「現在能證明是我的嗎?」
小吏後退一步。
溫靈素不在白帝城,太醫院剩下的醫官沒有人敢越過司律。醫女最終直接撬開藥櫃,從裡面取了整包退熱散。
白紋立刻纏上她手腕。
「擅取官藥,記罪。」
醫女把藥倒進溫水,頭也沒抬:「記名字。」
「姓名?」
「柳春枝。」
「籍貫?」
「藥送進去再問。」
阿禾跟著她跑。孩子喝不下去,她便用半隻碗一點點餵。第一口全吐了,第二口只進去幾滴。母親跪在床邊,嘴裡的血還沒止。
屋外,方既明與司律爭了半個時辰。
「孩子先是人。」
「人需經身份確認。」
「出生不是確認?」
「出生為事實,國民身份為法定狀態。」
「沒有國民身份,能不能活?」
「生命不因身份取消。」
「那為什麼只給半包藥?」
「配給因身份區分。」
方既明把律書合上:「所以你認生命,不認活法。」
司律沒有回應這句,只在醫女柳春枝名下添了一道擅取官藥的白線。
同一時辰,東坊三百二十名正籍居民按時領到全額藥包,其中四十七包沒有人來取。藥櫃仍不允許調往西棚,因為領取對象不同。
蘇照影把四十七個名字抄下來。
「人呢?」沈夜問。
「十一人已經遷走,九人死了,二十七人不需要。」
「藥能拿?」
「按律不能。」
「按鎖呢?」
蘇照影看了他一眼:「你問我,還是問門?」
沈夜抬手按住劍柄。
「問門。」
門在半盞茶後開了。
不是斬開的。蘇照影從雪冊根卷里找到一枚舊醫籍副印,阮十三用一名死去藥吏的步態走過三道識別陣,墨問樞則讓藥櫃以為東坊四十七人同時站在門外。
藥包送入西棚時,司律連續發出警告。
沈夜沒有阻止它記罪。
「名字寫誰?」阿禾問。
蘇照影道:「我。」
阮十三道:「憑什麼?」
「印是我找的。」
「步是我走的。」
墨問樞抱著機關匣:「柜子是我騙的。」
沈夜道:「都寫。」
阿禾看著他們:「寫了會怎樣?」
「以後審。」方既明道。
「誰審?」
沒人知道。
她把四個人的名字寫在自己那半隻碗底。字歪歪扭扭,墨問樞的「樞」少了一橫。
午後,司律開始清理「高風險聚集」。
西棚外的三條巷子被劃為臨時疏散區,居民必須在日落前分別遷往城北、城南與舊軍營。理由是無籍人口集中會增加縱火、疫病與暴亂可能。
補鞋老婦問:「我鞋攤怎麼辦?」
小吏道:「可攜帶必要物品。」
「八十七雙鞋都必要。」
「限一人一包。」
「那你挑七個人,讓他們只帶一隻腳走。」
小吏不理她,開始在棚門畫白線。
逃兵被禁止靠近,卻還是從後巷進來。他說城北安置點沒有井,城南舊倉漏風,舊軍營只有一條路,一旦起火出不來。
「你怎麼知道?」阿禾問。
「當兵時住過。」
「他們知道嗎?」
「知道圖,不知道冬天。」
沈夜站上棚頂,展開「憑什麼」。
疏散令的白線從每一個執行小吏身上升起,匯到京兆府,再匯入無主續行附則。繼續向上,命令沒有停在某一名官員身上,而是分成許多更細的線:一條來自十年前的棚區火災,一條來自六年前的灰疫,一條來自一次無籍者衝擊糧倉,還有一條來自陸清章的風險測算。
每一條都曾有真實死者。
司律把死者變成了不允許再問的理由。
沈夜看見最深處還有一行字:若無法確認個體意願,以群體風險處置。條款沒有署名,只把「全城安全」列為受益目標,遷移成本則由被疏散者自行承擔。
他在「自行承擔」四字上停了一息,拔出飲霜。
裴硯在屋檐下叫住他:「斬哪一條?」
「無籍聚集降等。」
「它連著灰疫隔離、火災疏散與糧倉限流。」
「知道。」
「斬斷以後,可能一起停。」
「知道。」
「仍斬?」
沈夜看向棚內。人們正在收拾一生能裝進一個包袱的東西。有人把祖牌劈了當柴,有人抱著病人不肯動,補鞋老婦一雙雙摸過鞋面,像在決定哪幾雙腳可以被留下。
「先斬疏散。」他說。
飲霜落下。
白線斷裂時,整座西棚安靜了一瞬。
隨後,城東淨水陣停了。
不是西棚。
東坊三口井的淨水符同時熄滅。那些符與無籍聚集風險共用同一套流量調度,司律為了防止棚區長期占用水源,把兩者寫在同一條法鏈上。
東坊很快有人喝下未淨化的井水,兩個時辰後開始嘔吐。
補鞋老婦聽見消息,沒有罵沈夜。她只把剛收進包袱的鞋重新擺回攤上。
「現在不用搬了?」
「暫時。」沈夜道。
「東坊的人會不會來砸我們?」
「會有人來。」
「你守?」
「守第一夜。」
「第二夜呢?」
沈夜沒有答。
傍晚,東坊果然來了兩百多人。
有人抬著腹痛的孩子,有人扛著鐵鍬,最前面的漢子指著沈夜:「你救他們,斷我們的水?」
沈夜道:「是我斬的。」
「讓他們搬走!」
西棚里立刻有人抄起木棍。
阿禾抱著半隻碗站到兩邊中間:「先把生病的送醫屋。」
「醫屋是給你們的!」
「屋裡還有地。」
「誰知道你們有沒有疫?」
「你們的水先壞的。」
這句話不聰明,也不完整,卻讓最前面的漢子停了一下。他懷裡的孩子又吐了,吐在自己肩上。
柳春枝從棚內衝出來:「想打的往後站。吐的、發熱的進來。藥不夠,先按輕重。」
「我們是正籍。」有人喊。
「進我屋只看病。」
司律在她手腕上又添一道違規白線。
柳春枝低頭看了看:「擠一擠,還能寫。」
兩邊的人最終沒有打起來。
東坊人仍罵西棚人,西棚人也沒道歉。逃兵帶人拆下東坊舊過濾網,墨問樞教他們把兩套水路臨時接在一起。第一次接錯,髒水倒灌,半條巷子都是臭味。第二次才有一股勉強能喝的水流出來。
城門也在同一日出事。
一名有正籍的染坊老闆要帶妻子出城。妻子是二十年前從北朔逃來的,沒有完成遷籍,按新分類屬於境外身份存疑。守門白紋允許丈夫離開,不允許妻子通過。
「我不走了。」男人說。
守門吏道:「你的出城商契今日到期,不走要賠三倍。」
「賠。」
「染坊抵押給官倉,逾期會收鋪。」
「收。」
妻子扯他的袖子:「你走。我留在棚里。」
男人問守門吏:「她留,能領水嗎?」
「境外存疑者每日四合。」
「夠活?」
「配給不承諾個體存活。」
男人把商契撕了。
司律立刻在他名下標出毀契、逃債、妨礙物資流通三項風險。他沒有講任何道理,只把妻子的包袱背到自己肩上,回城。
跟在後面的商隊因此堵了半個時辰,許多人罵他。也有人下車,把車上多餘的水分給城門邊等待核驗的人。
這一幕沒有改變城門規則。
守門吏只在記錄末尾添了一句:自願放棄通行一人。
妻子看見後說:「不是一人,是兩人。」
守門吏猶豫很久,第一次在法定類別旁邊又寫了一個名字。
醫屋裡的新生兒在黃昏時退了紫。
柳春枝手腕上的罪線又多一圈,孩子母親卻沒有向她道謝,只問下一包藥從哪裡來。柳春枝說不知道。
母親把丈夫的軍牌從嘴裡取出,銅邊已經咬彎。她把牌掛到孩子襁褓上,又覺得太重,最後放在枕下。
小吏第二次來核籍時,看見孩子仍活著,在「父籍不明」旁邊補了一句:已出生,已用藥。
這不是身份。
至少不再只有空格。
守門吏後來把那張撕毀的商契也留下了。
他沒有替染坊老闆銷案,只在契紙背面寫:本人選擇與妻同返。
這是他第一次在「違約」後面寫選擇。
夜裡,沈夜坐在井欄上。
裴硯在旁邊聽水聲。
「你後悔斬那一劍?」他問。
「後悔。」
「下次不斬?」
「下次先看清。」
「看不清呢?」
「讓更多人知道會斷哪邊。」
裴硯笑了一下:「這不像你。」
「哪裡不像?」
「以前你只問能不能斬。」
「現在也問。」
「多問了一句。」
井邊排著兩列人。東坊與西棚仍然各站一邊,誰也不肯把木桶混在一起。可水從同一根臨時竹管里流出,流得很慢。
司律不承認這根竹管。
夜巡也沒有將它拆掉。
竹管滴到下一桶時,排在最前的東坊漢子看了看身後,把位置讓給了抱孩子的西棚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