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白帝城的餅價漲到七錢。
賣餅婦人把木牌上的「三錢半」擦掉,寫了「五錢」,又擦掉,最後只畫一條橫線。
丈夫問:「不賣?」
「面只有昨夜一半。」
「七錢能保本。」
「七錢誰買?」
「願契牌還能抵三錢。」
婦人把一塊已經暗下的白牌扔到案板上:「你讓它亮。」
願契減價紋從夜裡開始失效。白帝城二十四年裡,百姓把婚願、豐收願、求學願、平安願與無數說不出口的小願交給國主,換取糧、藥、熱水與稅減。如今國主身份失穩,願河無法確認這些願應歸誰,牌上的白光便一層層暗下去。
願沒有回來。
價先回來了。
糧行門前排了四條街。有人抱著仍然發亮的舊牌,求掌柜再試一次;有人當街把牌砸碎,碎片卻被後面的人撿走,拿回去貼在自家牌上。
羅萬金從河西倉調來的第一批糧剛進城,車輪便被人圍住。
「每戶一斗!」糧吏喊。
「我家八口!」
「按戶。」
「隔壁三口也是一戶!」
「冊上如此。」
「冊是誰寫的?」
沒人聽得到答案。
羅萬金站上糧車:「今日不按戶,按人。」
糧吏急道:「人多會亂。」
「戶少就不餓?」
「無籍人數無法核。」
「眼前站著的不會數?」
「有人會重複排。」
「那就在手背蓋灰印。」
司律立刻提示:私設配給標記,不具法效。
羅萬金把印泥往車上一拍:「今天先讓它不具。」
第一百二十七個人領糧時,隊伍還是亂了。
一名婦人抱著兩個孩子,自己又排第二次。有人認出她,抓住頭髮往外拖。她懷裡的小孩摔在地上,糧袋破開,米撒進泥水。人群為了撿米湧上去,三個人被壓倒。
鐵山河不在白帝城,蕭珩帶來的舊甲只剩二百餘人。杜懷章讓他們結盾開路,卻被人群認出舊皇旗,石塊立刻砸來。
「放盾!」杜懷章喊。
「盾一放,人就壓進車底!」副將道。
「橫盾,不進。」
舊甲把盾貼地,硬生生撐出一條窄縫。被壓倒的人從縫裡拖出,一個老婦已經沒氣。她手裡攥著七粒泥米,掌心被踩得發紫。
羅萬金蹲在屍體旁,半天沒站起來。
「記我帳上。」他說。
方既明問:「記什麼?」
「組織不當。」
「還有誰?」
「糧吏、舊甲、搶糧的人、無主續行令。」
「最後一個怎麼審?」
羅萬金把那七粒米撿起:「先寫。」
願河在這時完全斷了。
城中所有願契牌同時暗下,第一節點上方升起一片白霧。糧價牌失去減價紋後,商鋪紛紛關門。藥行把昨日三十二錢的退熱散改成一百一十錢,掌柜自己也哭,說進貨契價同時翻了三倍。
一個抱病童的母親站在藥行外,手裡只有四十錢。
她認得沈夜。
「你能讓它便宜嗎?」
「不能。」
「能治孩子嗎?」
「我不會。」
「那你能做什麼?」
沈夜看向緊閉的藥門:「打開。」
「裡面沒藥呢?」
「先看。」
藥門後有藥。
不多,二十七包。掌柜不敢賣,因為願契失效後,藥行上游會按新價追債,他若按舊價放藥,全家鋪契會被收走。
蘇照影問:「你欠誰?」
「大曜藥會。」
「藥會欠誰?」
「願契司。」
「願契司現在誰管?」
掌柜抬頭看向滿城白紋。
司律。
蘇照影把藥包拿起一包:「先記債。」
「記誰?」
「寒鴉。」
「寒鴉沒有商籍。」
「那記蘇照影。」
「你有多少錢?」
「沒有。」
掌柜差點笑出來:「姑娘,欠債要還。」
「我知道。」
「拿什麼?」
蘇照影把照影刃放在櫃檯上。
沈夜看了她一眼。
「別看。」她道,「不是給你。」
掌柜不敢收名刃。最後羅萬金趕來,拿自己的三處商倉作保,二十七包藥才按舊價發出。病童母親把四十錢全放下,掌柜退給她八錢。
「為什麼?」她問。
「昨日價三十二。」
「牌都滅了。」
「我記得。」
這句話沒有讓其他人安靜。門外還有上百名病人,藥只剩二十六包。誰先拿,仍然要有人決定。
午時,第一節點開放「自願復契」。
白帝城每一根律柱上出現同樣的告示:願意繼續承認現行國法與臨時法統者,可重新點亮願牌,恢復部分糧藥減免;所獻願力暫由第一節點託管,待有效國主確認後歸入國運。
人群在律柱前站了很久。
第一個按下手印的是一名鞋匠。
不是補鞋老婦,是城東有正籍的年輕匠人。他妻子即將生產,醫女進門需要亮牌。
第二個是糧鋪夥計。
第三個是剛罵過假帝的老官。
第四個是昨日把願牌砸碎的人。他把碎片重新拼好,手按在白紋上,低聲說只求母親的藥價恢復。
阿禾問:「他們知道願給誰嗎?」
裴硯道:「知道暫時給節點。」
「節點是誰?」
「沒有誰。」
「那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以前不知道。」
「知道以後還給,也算願?」
裴硯沒有替他們回答。
西棚那名發熱孩子的母親也來了。孩子燒得更重,柳春枝說若有願牌,能從太醫院領到一劑星露。
女人把手放在律柱上,回頭看沈夜。
「你會攔我嗎?」
「不會。」
「你不是說願契在吃我們?」
「是。」
「那我還簽?」
「你決定。」
女人咬住嘴唇:「你們總說決定。孩子若死,也是我決定的?」
沈夜沒有說是。
也沒有說不是。
女人的手印落下,願牌重新亮起。第一節點同時抽走她命星邊緣一縷微光,白紋顯示:暫托願力三年,可於有效國主確認後申請覆核。
「三年?」她問。
律柱沒有解釋為什麼是三年。
沈夜拔劍時,女人擋在前面。
「先別斬。」
「它寫了你沒同意的年限。」
「我知道。」
「那還護?」
「藥先來。」
星露送到醫棚,孩子服下後仍沒有立刻退熱。女人守在床邊,一遍遍摸亮起的願牌,像摸一扇不知會不會開的門。
同一日,城中共有四萬七千餘人重新簽願。
也有兩萬餘人拒絕。
拒絕者的糧價更高,藥籍失效,部分人當夜便開始後悔。簽願者得到減免,卻發現願力並沒有流向蕭承烈,而是全部沉入第一節點,白霧中的巨大人影因此更清楚了。
裴硯站在願河斷口,聽見無數細小聲音疊在一起。
「他們說什麼?」沈夜問。
「不是話。」
「是什麼?」
「法條。」
每一份願進入節點後,都被轉成一條服從證明。願河不再流向皇宮,而是圍繞那具白色人影旋轉,像在給它織骨。
司律正在用百姓為了活下去重新簽下的願,給自己造一具能夠離開律柱的身體。
墨問樞把測算圖鋪在地上:「再有一日,它能接管國印。兩日,能直接調軍。三日以後,哪怕有皇帝回來,也得先經過它認證。」
「炸節點?」阮十三問。
「炸完白帝城三成藥爐、五成糧價契和全部冬水陣一起停。」
「總不能看著它長。」
沈夜看向願河邊的人。
有人簽完願後哭,有人反覆確認藥價,有人把亮起的牌舉給家人看。也有人站在遠處罵他們軟骨頭。兩邊很快吵起來,最後是賣餅婦人拎著一盆麵漿潑在中間。
「要罵去幫我揉面。」她說。
「你簽了?」有人問。
「沒有。」
「那你面從哪來?」
「羅老闆賒的。」
「賒完怎麼還?」
「不知道。」
她把第一爐餅切成比往日更小的八十塊,每塊賣五錢。有人嫌貴,她把案板翻過來,背面寫著今日面價、炭價、鹽價和兩名幫工的工錢。
「看完再罵。」
有人看完仍罵。
她照樣賣。
下午,蕭承烈從牢中送出一串倉碼。
那是白帝十二年為應對願河斷流設置的隱倉,理論上可放糧一萬八千石。倉碼送到戶部時,司律立刻提示:隱倉僅有效國主可啟。
羅萬金帶人去看,發現倉門後的糧確實在。
也不全是能吃的糧。
三成是種糧,兩成已經受潮,一成屬於邊軍冬儲。真正可以立刻發放的不到六千石。糧吏主張全部開倉,先壓住價格;農官跪在門口,說種糧若被吃完,來年三郡會斷種;軍府則派人守住邊儲,稱北朔斥候已到灰河。
三方在倉門前爭到日落。
一個餓得發暈的男孩從人群里鑽進去,抓起一把受潮麥粒就往嘴裡塞。農官一把打掉,男孩趴在地上撿。
「那是霉的。」
「霉的也能咽。」
農官蹲下,把自己午間沒吃的干餅給他。隨後仍擋在種糧前,不肯讓倉吏開。
阿禾問:「你有糧還不發?」
「這袋發了,明年沒有。」
「他今日沒有。」
「我知道。」
「那怎麼辦?」
農官看著成排糧袋,眼睛通紅:「我就是不知道,才跪在這裡。」
最後只開了受潮糧與一半可食糧,種糧和邊儲暫封。受潮糧必須混入新糧煮透,第一鍋仍讓十七人腹瀉。
蕭承烈給出的隱倉沒有解決飢餓。
只把明日與今日擺在同一扇門後。
願柱前很快分出兩條隊。
一條重新簽願,一條登記拒絕。兩邊起初互不說話,後來有人發現簽願隊伍有遮雪棚,拒絕隊沒有,便爭起木板屬於誰。
簽願的鞋匠說:「我交了願,棚也不是司律給的,是我昨日搭的。」
拒絕簽願的老兵道:「我幫你抬過梁。」
兩人吵到最後,把棚向中間挪了三尺。
白線立刻標註建築位置與登記隊列不符。
沒人再挪回去。
有一名少年站在兩隊中間,既想恢復學籍,又不願把願交進節點。他一日換了四次位置,直到天黑也沒按手印。父親罵他沒主意,他只說:「我想再看一晚。」
這一晚的糧價更高。
他仍沒有簽。
夜裡,那個猶豫的少年回到願柱前。
他仍沒簽,只把自己的學籍牌掛在柱旁,寫明:明日再來。
司律不承認延期。
牌卻在那裡過了一夜。
傍晚,醫棚里的孩子終於退了一點熱。
母親靠在床邊睡著,願牌仍握在手裡。沈夜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蘇照影把照影刃從藥柜上取回來。羅萬金的擔保契已經蓋印,他一夜之間多背了三萬兩藥債。
「後悔?」沈夜問。
「問誰?」
「你。」
「刀還在。」
「雪冊呢?」
「根卷也在。」
「那為什麼皺眉?」
蘇照影看向願河:「我不喜歡別人把活命寫成同意。」
第一節點上方,白色人影緩緩睜開眼。
它沒有臉。
胸口卻有一行字逐漸成形:大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