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承天廣場重新擺桌。
十五張官案只來了九張。
六部中有三部被無主續行令暫時接管,軍府將領拒絕在沒有有效國主時出席,大理寺則認為國主身份案不屬於普通審判。第十六張席仍是那塊舊床板,腿下墊著青磚,桌上換了一隻新碗。
舊碗碎了。
新碗是賣餅婦人拿來的,邊沿有一道燒裂。
「先用。」她說,「別又讓人踩。」
蕭承烈與蕭珩被白籠抬上廣場。
司律允許審理,不是因為承認第十六席或方既明的審判資格,而是「有效國主確認需收集公眾證詞」。白紋在高處寫得很清楚:本次程序不構成對國主的司法裁判。
方既明看完,把案冊第一行改成:白帝城公開問證。
「你不叫審判?」蕭珩問。
「它不認。」
「你便改?」
「先讓人開口。」
「以後呢?」
「以後再爭這兩個字。」
第一名問證人是賣餅婦人。
她站到蕭承烈面前,沒有跪。
「白帝七年,城南糧價多少?」
蕭承烈答:「一斗九十六錢。」
「你把願契鋪進糧行以後呢?」
「三十二錢。」
「少的六十四錢誰補?」
「國倉、商稅與願力。」
「願力從誰來?」
「買糧的人、求願的人、第一節點。」
「我家的願,你拿去做了什麼?」
「維持國運、壓低契價、供養節點,也供養我的命格。」
廣場立刻響起罵聲。
婦人沒回頭:「你吃了多少?」
「無法分開計算。」
「為什麼以前不寫在牌上?」
「怕沒人簽。」
「所以你知道他們若知道,可能不簽。」
「知道。」
婦人抬手。
宮衛一動,蕭珩先看過去。宮衛停住。
那一巴掌落在蕭承烈臉上。裂紋從顴骨一直開到耳後,露出下面沒有顏色的灰白皮膚。
婦人手也在抖。
「這一巴掌不是退糧錢。」她說,「糧是真的,騙也是真的。」
第二名是河西軍屬。
丈夫死於一次被國史寫成「願民自守」的戰役。她問蕭承烈,丈夫當時是否知道第一節點會抽走陣亡軍卒的命星。
「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
「你下的令?」
「是。」
「為何不告訴他們?」
「若告訴,軍心會亂。」
「亂了便會輸?」
「可能。」
「那他們就該不知道?」
蕭承烈沒有回答。
軍屬把陣亡牌放在新碗裡:「別再叫他願民。他叫周廣成,怕黑,死前欠我三封信。」
第三名是一位被靜言法救過命的老官。
他當年被人誣告謀反,若按舊律早已斬首,是蕭承烈調取願契記憶查出真兇。老官先向蕭承烈行禮,隨後問:「陛下,臣這一命,是誰救的?」
「我下令複查。」
「是先帝記憶讓你複查,還是你?」
「我。」
「如何證明?」
「不能。」
老官流淚:「那臣該謝誰?」
「你可以謝作出那道命令的人。」
「可你不是人。」
廣場一陣騷動。
蕭承烈看著他:「那便謝一個無面者。」
老官跪下,又很快爬起來,像膝蓋不知道該向誰彎。
第十六張席輪到阿禾坐。她抱著新碗問:「你什麼時候第一次不是那個死皇帝?」
這個問題讓國史官與大理寺官同時抬頭。
蕭承烈沒有立刻答。
「換身第一年,我照他的習慣殺了一個人。」
「誰?」
「御馬監的老僕。他知道皇帝右肩舊傷的位置不對。」
「後來呢?」
「第三年,一個宮女也發現我不喝藥後的苦茶。我沒有殺她,把她送回鄉。」
「為什麼?」
「她有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那個死皇帝會放嗎?」
「不會。」
「所以那次是你?」
「也可能只是我學會了怕。」
阿禾想了想:「怕什麼?」
「怕再殺下去,最後只剩下他的記憶,沒有我。」
廣場靜了一會兒。
方既明問:「御馬監老僕姓名?」
蕭承烈報出名字。
「宮女呢?」
也報了。
「她現在何處?」
「白帝十二年死於疫病。她的孩子還在河東。」
「為何國史沒有老僕?」
「我刪了。」
「為何保留宮女?」
「提醒自己放過一次。」
方既明在案冊上寫下兩個名字,沒有評價哪一個更能證明他是人。
沈夜讓領域貼著廣場地面鋪開。老官得救的白線與御馬監老僕的血線從同一道皇令里伸出;宮女孩子活下來的路,又壓在另一個被刪掉的名字上。來源、受益者和死者都看得清楚,卻沒有一根線告訴他該留下誰。
蕭珩問:「能判嗎?」
「不能。」
「你的領域也有不知道?」
「它只問憑什麼。」沈夜收回星力,「不替人答。」
午後,礦婦來了。
她曾在第十六張席上拿墨硯砸蕭珩。今日手裡沒有硯,只帶著二百一十九個礦井乳名。
她先問蕭承烈:「平亂街鎮壓詔,是你逼他簽的?」
「不是。」
「你當時在哪?」
「已經進入先帝身體,尚未公開執政。」
「你能阻止?」
「能冒險阻止。」
「為什麼沒有?」
「需要蕭珩成為承擔鎮壓責任的人,朝局才能穩定。」
礦婦點了點頭,轉向蕭珩:「聽見了?」
「聽見。」
「你是不是被算計?」
「是。」
「那你有沒有簽?」
「簽了。」
「你準備把罪推給他?」
「不。」
「那你今日站哪邊?」
蕭珩隔著白籠看著她:「站在被問的一邊。」
礦婦抬手又是一記耳光。
白籠擋住了。
她的手掌被法紋彈開,指節立刻腫起。
蕭珩道:「把籠子撤了。」
司律回應:「罪身不得接觸問證人。」
「她要打我。」
「可能造成傷害。」
「我同意。」
「個人同意不免除秩序風險。」
礦婦罵了一句髒話,轉身把名單拍在方既明桌上。
「他欠的先記。別因為旁邊有個假皇帝,就把真的罪忘了。」
蕭珩道:「不會忘。」
「你說了不算。」
「那便別只寫在我這裡。」
她沒有接受,也沒有再罵。
老內侍是第七名證人。
他進廣場時仍習慣性彎腰,走到白籠前才慢慢直起。
方既明問:「你何時知道國主不是原來的蕭承烈?」
「第一夜。」
全場譁然。
「如何知道?」
「先帝睡前從不讓人關東窗。那夜陛下說風大,讓奴婢關了。」
「你為何不說?」
老內侍看向蕭承烈:「怕死。」
「只因怕死?」
「也怕宮亂。奴婢那時以為,明日會有人來說明。後來等了三年、五年、十年,每一年都覺得已經等得太久,更不能在今日說。」
「你幫助隱瞞過什麼?」
「燒過換身血衣,改過寢宮起居注,替陛下練過先帝的咳聲。」
有人沖他吐口水。
老內侍沒有躲。
「你認為蕭承烈應死嗎?」方既明問。
「奴婢不知道。」
「你認為他是先帝嗎?」
「不是。」
「是國主嗎?」
老內侍看著那張裂開的臉,眼淚忽然掉下來。
「過去二十四年,是。」
「以後呢?」
「請別再讓奴婢替天下選。」
他退下前,把一冊曬衣記錄放在案上。每年霜降曬青灰騎裝,每年木馬補口重新上油。這樣的記錄不能證明合法,也不能抵一條命。
卻證明有人在一個謊言裡,真實地老了二十四年。
還有一對兄妹一起上前。
哥哥幼年在熱水亭活過一個寒冬,妹妹卻因母親追問願契去向,被靜言法關了三年。哥哥說若沒有蕭承烈,自己早死;妹妹說若沒有蕭承烈,母親不會直到死都說不出女兒被關在哪裡。
兩人站在同一張問證紙前,一個請求留任,一個請求銷毀。
方既明問是否分開記錄。
妹妹搖頭:「寫在一起。」
哥哥也點頭。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一家。」哥哥說。
司律無法把這份證詞歸入支持或反對,只標成矛盾無效。
妹妹看見後,把「無效」二字撕下來塞進嘴裡,嚼碎吐在白籠前。
一個七歲的孩子最後擠到白籠前。
他父親是願契司小吏,因偽造減價牌被處死;母親卻靠熱水亭熬過產後寒症。孩子不會問身份,只把兩張紙遞給蕭承烈:一張父親罪書,一張母親藥單。
「哪張是你做的?」
「都是。」
「那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蕭承烈看了很久:「我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
孩子皺眉:「先生說答題不能寫兩個。」
「兩張都別丟。」
孩子沒懂,把兩張紙都收回去。
他不願交給任何一邊。
問證持續到日落。
有人要求立即處死蕭承烈,有人要求恢復舊皇命格,還有人只想確認明日糧價。一個受過熱水亭恩惠的老人帶著全家來跪,認為無面與否不重要;他身後站著在靜言法下失去女兒的母親,拿石頭砸他。
宮衛想分開,被第十六席的逃兵攔住。
「讓他們罵。」
「再打會出人命。」
「那就擋手,別擋嘴。」
這句話讓宮衛忙得更累。
司律在高空不斷計算。每一份證詞被分成支持留任、支持廢除、支持銷毀、支持恢復模板與無法分類。無法分類的最多。
到最後,它向全城發問:是否確認蕭承烈為有效國主?
白紋化成兩個巨大的字:是,否。
「是」「否」二字沒有停在天空。
它們各自化成一尊百丈法相,一黑一白,從廣場兩側壓向蕭承烈。白色法相要把他重新確認成有效國主,黑色法相則要把他的二十四年全部判為無效。兩尊法相所過之處,百姓也被迫分到兩邊,腳下出現無法跨越的光溝。
賣餅婦人被推向「是」,因為願契曾救過她的孩子;靜言法下失女的母親被推向「否」。一個同時受過賑糧、又被靜言奪走丈夫的人卡在光溝中央,身體幾乎被撕成兩半。
沈夜躍入溝中,以劍鞘撐住兩側法光。天罡星力在身後化成黑色山壁,他卻沒有斬任何一尊法相。
「為什麼不砍?」阮十三在高處喊。
「砍哪一個,都是替她歸類。」
方既明將案冊拋向空中。數百頁問證記錄散開,每一頁都寫著無法歸入單一答案的證詞。蘇晚照以星墨點燃紙角,文字化成一道道灰色細線,纏住兩尊法相的手腳。
司律不斷刪去「無法分類」。裴硯則以斷星盤反推每一次刪改,將被抹掉的聲音重新投向廣場。老人說都可以,軍屬說不能原諒,商人說糧價是真的,礦工說靜言也是真的。
黑白法相越掙越大。
蕭承烈忽然以無面本體走出白籠半步。失去固定臉以後,兩尊法相同時無法確認抓取目標。蕭珩則將裂冠扔進光溝,三千七百餘道命火分散到每一份證詞旁,使「是」與「否」都無法再獨占國運。
沈夜抓住這一刻,飲霜從兩尊法相之間斬下。
他斬斷的不是選擇,而是司律要求所有證詞必須在今日坍縮成一個國主身份的時限。
黑白法相同時崩成漫天字片。字片落在人群身上,仍會繼續爭辯,卻不再把任何人鎖在一邊。
阿禾把新碗扣在地面的光溝上。溝沒有消失,碗卻穩穩跨在兩邊。
方既明立刻合上案冊。
「今日不投。」
司律道:「問證目的即為確認。」
「我們問的是他做過什麼。」
「行為評價服務於身份裁定。」
「人不是做完一張表便能歸類。」
「國主必須歸類。」
阿禾把新碗扣在「是」字上:「先別讓它問。」
碗當然蓋不住遍布全城的白紋。
但廣場上沒有人按手印。
蕭承烈忽然開口:「我不接受今日確認。」
司律道:「現國主無權拒絕身份程序。」
「那便以被問者身份拒絕。」
「該身份未確認。」
「所以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卻要所有人先回答要不要我。」
白紋閃爍。
蕭珩在旁邊道:「它只知道要一個位置有人坐。」
「你也可以坐。」蕭承烈說。
「別激我。」
「沒有。」
「你一說這句話,就像父皇。」
蕭承烈閉嘴。
天黑前,問證沒有結論。
方既明宣布次日繼續,司律則宣布程序無效。兩種聲音同時傳遍廣場。百姓不知道該聽哪一個,便各自回去排糧、照看病人、守住鋪門。
白籠被重新抬起時,軍屬周廣成的陣亡牌還在碗裡。
蕭承烈看著那塊牌:「能帶進牢嗎?」
方既明問:「為什麼?」
「我答應過國史重寫。」
「你現在沒有權寫。」
「我知道。」
「那帶回去做什麼?」
「記名字。」
軍屬站在人群中,沒有說給,也沒有說不給。
最後,她走上前,從碗裡取出陣亡牌,自己攥住。
「你先記住。」
「記住了。」
「若明日忘呢?」
蕭承烈臉上的舊皇輪廓又浮了一瞬。
「那你再問。」
白籠升向待國獄。
廣場下面,第一節點傳來沉悶震動。願力織成的白色人影已經有了手臂。它把一隻手伸向軍府,另一隻手伸向國印。
沒有人投下「是」或「否」。
法卻開始替所有人準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