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兩個人後面幾乎沒再停。
姜成宇一路催著安宥真往下，安宥真也終於收了玩心，老老實實跟著他往Base滑去。
只是山裡的天氣變化比他們預想得快得多，剛才還是細碎的小雪，沒過多久就變得越來越密，風一吹，雪粒幾乎橫著打過來，遠處的雪道也開始一點點被白色吞掉。
「還有遠嗎？」安宥真隔著護目鏡問道。
「快了應該。」
「你十分鐘前也說快了。」
「這次是真的快了。」
「你最好是。」
她嘴上還在抱怨，動作卻一點沒慢。
滑了大半天以後，她已經比剛上山時熟練太多，雖然碰到稍微陡一點的地方還是會明顯放慢，但至少不用姜成宇一路盯著每一個動作了。
偶爾腳下晃一下，她也能自己調整回來。
只是雪越來越大。落在衣服上，很快積出一層薄薄的白。
姜成宇抬頭看了眼前面。
「再快一點。」
安宥真立刻聽出他的語氣不太一樣。
「很嚴重嗎？」
「還沒到嚴重的程度，但是就是最好早點下去。」
「哦哦。」
這次她沒再頂嘴。
等兩個人終於看到Base區域的建築時，安宥真明顯鬆了口氣。
「到了！」
她剛想加快一點，姜成宇就在旁邊提醒。
「慢點，下面人多。」
「知道啦。」
山腳已經和上午完全不一樣。
原本還能清楚看到周圍店鋪和雪場設施，現在周遭全是密密麻麻的雪，遠處的人影都帶著一層模糊的白。很多滑雪的人也提前下來了，Base附近一下擁擠不少，拖著雪板往租賃中心走的人排成了一片。
安宥真把護目鏡推起來，睫毛邊上都是細小的雪。
「怎麼突然這麼大啊。」
姜成宇摘下手套，把帽檐上的雪拍掉。
「山里就這樣。」
「早上不是還太陽嗎？」
「所以天氣預報只能參考。」
安宥真看他一眼。
「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像老人了。」
「因為你像第一次進山的小朋友。」
「呀。」
她抬手想打他，結果剛動一下又被自己腳上的單板絆住，只能趕緊扶住旁邊欄杆。
姜成宇看著她。
「你還是先把板解了吧。」
「……不用你提醒。」
兩個人先去還雪具。
租賃中心裏面比外面更亂。
不少人都提前結束行程，櫃檯前已經排起長隊，地上全是雪水和踩出來的濕痕。
安宥真好不容易把雪鞋脫下來，重新換回自己的鞋，腳落地的一瞬間居然還有點不習慣。
她原地踩了兩下。
「呼呼，終於正常了。」
姜成宇正在旁邊整理東西。
「捨不得？」
「才沒有。」
「那你一直看雪鞋幹嘛。」
「我是在想今天摔了多少次。」
「數得過來嗎？」
安宥真轉頭瞪他。
「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把我氣死。」
姜成宇笑了一下，把裝備交給工作人員。
「走吧。」
兩個人從租賃中心出來時，外面的雪已經更大了。
風把雪吹得很密，路邊剛清理過的地方很快又重新蓋上一層白。安宥真把圍巾拉高，幾乎遮住半張臉，跟著姜成宇往接駁巴士站方向走。
剛繞過建築，兩個人腳步同時慢下來。
前面全是人。
Shuttle Bus站台從候車棚一路排出去，隊伍已經拐了兩個彎。有人抱著頭盔，有人拖著雪板，也有人直接坐在行李上等，所有人的視線都時不時往站牌和電子顯示屏上看。
安宥真愣了一下，也有點傻眼：「怎麼這麼多人？」
姜成宇眉頭已經皺起來。
「應該都提前下山了。」
兩個人往前走了一點。
電子顯示屏上原本應該顯示接駁車到站時間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醒目的詞。
DELAYED（延期）
下面的預計到站時間不停跳動，最後乾脆變成了空白。
安宥真抬頭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意思？」
「延誤了應該。」
「我知道延誤。」
她轉頭看他，「我是問還要多久啊。」
姜成宇也盯著屏幕。
「沒寫。」
「十分鐘？」
「不知道。」
「半小時？」
「還是不知道。」
安宥真沉默了。
姜成宇拿出手機，本來想查一下接駁巴士的實時狀態，頁面卻一直轉圈。
他皺了皺眉，又刷新一次。還是沒東西出來。
安宥真站在旁邊。
「查到了嗎？」
「等一下。」
姜成宇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
原本還剩兩格的信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只剩下一格。
下一秒。
直接變成了無服務。
姜成宇動作也停住了。
「……」
安宥真立刻注意到了。
「怎麼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一點。
「沒信號了。」
「啊？」
安宥真也趕緊拿出自己的手機。
剛才下山途中還能收到消息，現在右上角同樣空空的。
她往旁邊走了兩步。
沒信號。
又把手機舉高一點。
還是沒有。
「不是吧……」
姜成宇看了眼周圍。
不少候車的人也在做同樣的動作。
有人拿著手機到處找信號，有人皺著眉不停刷新頁面，還有人已經開始問旁邊的工作人員發生了什麼。
很快就有工作人員解釋，大雪和天氣狀況影響了這一帶的網絡，加上突然大量遊客同時下山，行動網路已經基本癱掉。
安宥真聽完，臉上的表情一下也是變了。
「完全沒信號？」
姜成宇看著自己手機。
「目前是。」
「Wi-Fi呢？」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向雪場建築，結果連接以後一樣沒用。
能是能連上，但根本刷不出任何東西。
安宥真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連車什麼時候來都查不到？」
「看起來是的。」
「也聯繫不到別人？」
「暫時聯繫不到。」
她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剛才Shuttle Bus延誤最多只是麻煩。
現在沒信號，性質一下變了，他們的車還停在小鎮。
酒店和經紀人都不知道現在具體情況。更麻煩的是，安宥真原本還答應過經紀人隨時保持聯繫。
她低頭盯著手機。
「歐尼剛才還給我發消息了。」
「你回了嗎？」
「沒有……」
安宥真聲音一下小了。
剛才從山上下來時她還想著到了Base再回，結果一折騰，徹底忘了。不過現在想回也回不了了。
她試著撥電話，撥號界面停了幾秒。隨後直接彈出撥號失敗。
安宥真盯著屏幕，哀嚎了一聲：「完了。」
姜成宇看她：「也沒那麼嚴重把。」
「她會以為我失蹤了啊。」
「你不是跟她說過來藍山嗎？」
「那更糟啊。」
安宥真抬頭看了眼外面越來越大的雪。
「大雪，被困山里，聯繫不上。」
她自己說完都覺得這個組合聽起來很嚇人。
姜成宇想了一下：「雪場應該有固定電話。」
安宥真眼睛一亮。
「真的？」
「一般會有的。」
「那我們去把。」
姜成宇卻看了眼眼前這條長長的接駁車隊伍。
「先別急。」
「為什麼？」
「我們現在要是離開隊伍，回來可能得重新排。」
安宥真往前看。
隊伍已經比剛才更長，她表情一下糾結起來。
「可是……」
「等一下看有沒有工作人員能幫忙。」
姜成宇說著往旁邊掃了一圈。
站台附近確實有雪場工作人員，但幾乎每個人都被遊客圍著問巴士延誤的情況。現場明顯已經有些亂。
「先排著。」
安宥真這次沒有再嘴硬。
「嗯。」
兩個人老老實實排進隊伍。
雪越來越大，候車棚擋不住橫著吹進來的雪，站久了以後連褲腳和鞋面都開始變濕了。安宥真把手縮進袖子裡，時不時低頭看手機。
依舊沒有信號。
五分鐘。
十分鐘。
還是沒有。
前面的隊伍幾乎沒怎麼動，安宥真終於忍不住了。
「姜成宇。」
「嗯？」
「你覺得今天還能回多倫多嗎？」
姜成宇看了眼天。
「能不能回去得看路況。」
「那如果回不去呢？」
「先想辦法回小鎮。」
「然後？」
「找地方住。」
安宥真沉默了一下。
「酒店還能訂嗎？」
姜成宇舉了舉沒信號的手機。
「現在這個比較麻煩。」
「……」
安宥真忽然覺得今天的劇情發展有點過於離譜了。
早上還是偷偷從酒店溜出來滑雪。
然後現在——
直接大雪封山。
巴士延誤，手機徹底沒信號。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早知道就不拿雪砸你了。」
姜成宇轉頭。
「這和你砸我有什麼關係？」
「可能遭報應了嘛。」
「那應該只困你一個才對吧。」
安宥真抬頭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這種時候還要氣我呀。」
姜成宇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暖手包遞給她。
「冷不冷？」
安宥真接過去，掌心很快暖起來。
她低頭捏了兩下手裡的東西。
「有一點。」
她往姜成宇旁邊靠近了一點。
外面的雪越來越密，電子屏依舊停在那個「延誤」的單詞上。
而兩個人手裡的手機，也依舊沒有任何信號。
這一次，安宥真終於沒再覺得這場雪只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