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車最後還是被幾個人從雪裡一點點刨了出來。
輪胎周圍的積雪清乾淨以後，姜成宇先鑽進駕駛位試著點火。發動機順利啟動的那一刻，站在旁邊的幾個人明顯都鬆了口氣。
Dylan把雪鏟往肩上一扛，順手拍掉車頂殘留的雪，Stella則站在安宥真旁邊，盯著那輛總算重新「活過來」的SUV看了兩秒，表情頗有種剛完成一場大型救援的滿足感。
「終於能走了。」Stella長長吐了口氣。
姜成宇降下車窗看她，「準確一點，是車終於能走了。」
「你也差不多啦。」
Dylan在旁邊笑了一聲，把另一把雪鏟收進後備箱，又走過來和姜成宇碰了碰拳，
「回去慢點開啊。主路雖然清出來了，不過邊上還有積雪，尤其有些陰的地方，別開太快。」
「沒問題。」姜成宇點了點頭。
「真有事就打電話，別硬撐。」
「okk，放心吧。」
兩個人本來就熟，也沒什麼多餘的客套。
反倒是Stella明顯沒那麼乾脆，剛才和安宥真聊了半天，她已經從最開始見到偶像時還有點緊張，變成了能站在旁邊一起吐槽姜成宇的熟絡。
臨上車前，她還是沒忍住回頭問了一句：「宥真尼，以後還有機會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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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宥真愣了一下，很快笑起來，「有機會的話當然可以呀。」
姜成宇正站在旁邊刮前擋風玻璃最後一點殘雪，聽見以後頭也沒抬地插了一句：
「你早上不還在電話里問我，是不是把女愛豆拐走了嗎？」
Stella瞬間轉頭，「呀，你閉嘴。」
安宥真一下笑出了聲。
「我那時候又不知道情況！」Stella明顯有點掛不住，轉頭又跟安宥真解釋，「而且他真的很可疑啊，一晚上不回去，電話又打不通。」
姜成宇把颳雪板往後備箱一扔，「現在又變成我可疑了？」
「本來就是。」
Dylan已經拉開車門，懶得聽他們繼續吵，「行了，走了。再聊一會兒，等下天又黑了。」
Stella這才不情不願地上車，臨走前還隔著車窗朝安宥真揮了好幾下手。
安宥真也站在原地笑著回應，直到灰色SUV慢慢拐出停車場，徹底消失在路口，她才把手放下來。
「Stella挺可愛的。」她轉過身說道。
姜成宇關上後備箱，「吵也是真的吵。」
「我覺得還好呀。」
「因為今天一直陪她聊天的是你呀。」
安宥真想了想早上那通幾乎把兩個人一起吵醒的電話，自己也沒忍住笑：
「好吧，其實是有一點吵。」
姜成宇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笑，隨後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不然等下真要天黑了。」
……
從藍山一帶回多倫多，路況比來的時候明顯差了不少。
昨晚的大雪雖然已經停了，主要道路也陸續被清理出來，但不少路段仍殘留著薄薄一層積雪和融雪後的濕滑痕跡。
姜成宇一路開得不快，每到彎道或者陰影路段都會提前減速，窗外大片被白雪覆蓋的田野和樹林緩緩後退，早上出來時那種興奮勁早已散掉，取而代之的是折騰了一天一夜以後才會有的安靜。
安宥真靠在副駕駛座椅里，明顯也累了。她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就覺得渾身酸，尤其腿和腰背，昨天摔過的地方這會兒全都開始找存在感。
剛才在停車場的時候還和Stella聊得很有精神，現在真正坐下來，整個人很快就攤著了。
車裡放著很輕的音樂。
安宥真偶爾低頭看看手機。信號恢復以後，經紀人的消息幾乎是一條接著一條，她先報了平安，又告訴對方已經從藍山出發，正在往多倫多走。
沒過多久，經紀人的電話乾脆直接打了進來。
「嗯，已經在路上了……真的沒事啦。車也出來了，嗯，沒受傷。」安宥真拿著手機，語氣明顯比平時老實不少：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肯定先跟你說。真的啦，歐尼。」
姜成宇目視前方，沒有插嘴，只是聽著聽著，嘴角已經有點壓不住。
安宥真餘光掃到，立刻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碰了一下，示意他別笑。
電話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她馬上重新坐好，「嗯……我知道。好，到了給你發消息。」
等電話終於掛斷，安宥真長長吐了口氣，整個人重新陷回座椅里。
姜成宇忍了兩秒，還是開口：「訓完了？」
安宥真馬上轉頭，「什麼叫訓完了，那是關心。」
「哦，聽起來挺有嚴厲的關心呢。」
「你還笑。」她瞪了他一眼，又有點無奈地揉了揉額頭，「她也是擔心嘛，昨天晚上突然聯繫不上，換我我也急。」
「所以你今天難得沒頂嘴？」
安宥真停了一下，隨後很小聲地嘀咕：「我本來也不是每次都頂嘴好吧。」
姜成宇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馬上補了一句：「而且昨天這件事……確實是我理虧一點。」
「只有一點？」
安宥真立刻又看過來，「你不要得寸進尺哦。」
姜成宇笑了一下，到底沒繼續逗她。
車往前開了一段，兩個人又安靜下來。雪後的天空冷得發白，陽光從擋風玻璃斜斜落進來，安宥真眯了眯眼，把帽檐往下壓了一點。她靠著車窗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很久才忽然叫起了他。
「姜成宇。」
「嗯？」
「昨天……謝謝你啊。」
姜成宇沒馬上接，只繼續看著前面的路。
安宥真也沒有立刻看他，視線一直停在窗外。
其實真要算起來，可以塞進這句「謝謝」里的事情太多了。
從下纜車時兩個人一起摔進雪裡，到後來一路陪她練習；到那個她死活不敢滑的坡上直接把她抱下來；再到接駁車停運、手機失去信號，兩個人頂著雪找住宿。
昨晚她其實一直沒怎麼真正慌起來，多少也是因為身邊始終有個人。
「我昨天後來想了一下。」安宥真慢慢說道，「如果真的是我自己碰到那些事……我應該早就懵了。」
姜成宇聽完，語氣倒還是很平靜，「你也不會自己一個人跑去藍山吧。」
「我知道啦，可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安宥真轉過頭，看了他幾秒，「重點就是我在謝謝你啊。你這個人怎麼連別人謝謝你都要抬槓？」
姜成宇忍不住笑，「我也沒說不用謝。」
「那你就說『不客氣』嘛，很難嗎？」
「行。」他很配合地點了點頭，「不客氣。」
「……」
安宥真反而被他這副突然配合的樣子弄得沒話說，過了兩秒才抬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你故意的吧。」
姜成宇看了眼她的手，「開車呢，別亂搞阿。」
「我又沒用力。」
「那也算干擾司機。」
「你真的特別會找理由。」
兩個人這麼一打岔，剛才那點認真得有些過頭的氣氛反倒慢慢散開。安宥真重新靠回座椅，嘴角卻一直沒完全壓下去。
安靜了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偏頭看他，「所以……真的還有下次嗎？」
姜成宇沒反應過來，「什麼下次？」
「滑雪啊。」安宥真說完，又故意裝得很隨意，「你剛才不是還說，我不會一個人跑去藍山嘛。」
「你不是摔的很疼，還想去呢？」
「那又不衝突。」
姜成宇點了點頭，「行，那下次看情況。」
「什麼叫看情況？」
「看天氣，看時間，看你還敢不敢去。」
安宥真本來還想反駁，姜成宇卻像是順嘴又想到了什麼，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還有半夜——咳咳...」
車裡一下靜了。
安宥真的表情也跟著愣住了。
兩個人都很清楚，他差點提到的是什麼。
昨晚她為什麼會從床上跑到地鋪上，為什麼早上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縮在姜成宇懷裡，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解釋過。
姜成宇只記得半夜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暖呼呼的東西鑽了進來，自己下意識抱住以後就繼續睡了。
至於安宥真自己，其實也沒有一個特別能說服人的答案。
可能是真的冷。
也可能是半夜睡迷糊了。
又或者只是醒來的時候，看見姜成宇一個人蜷在那張窄得不像話的地鋪上，腦子一熱就下去了。
反正這個話題誰都沒有繼續往深處想。
安宥真慢慢把臉轉向窗外，手指不自覺拉了拉圍巾。
姜成宇也重新看回前面的路。
安宥真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沒有繼續追問，只輕輕哼了一聲，重新看向窗外。
後面的路程，她確實安靜了不少。
快進多倫多以後，熟悉的城市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里。高樓、車流、路口，還有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的街道，一點點取代沿途大片的雪原。
安宥真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過去這一天一夜像一段被硬塞進行程縫隙里的臨時旅行。
昨天早上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她怎麼都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不久後，車就到了酒店附近。
車停穩以後，安宥真解開安全帶，卻沒有馬上推門下車。窗外是酒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輛，跟昨晚山裡的大雪完全像兩個世界。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包帶，又抬起頭看姜成宇。
「那我走啦。」
「嗯。」
「你回去也慢一點，路還滑。」
「好~。」
安宥真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到家記得給我發個消息。」
姜成宇轉頭看她，「你現在開始管我了？」
「什麼叫管你。」她馬上反駁，「我是確認你有沒有安全到家。你要是路上再出什麼事，我不是還得跟著擔心？」
「行」
過了兩秒，安宥真終於拉開車門。冷空氣一下灌進來，她一隻腳已經踩到外面，卻忽然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向姜成宇。
「姜成宇。」
「嗯？」
她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沒事了。」
姜成宇看著她，也沒追問。
「進去吧，外面冷。」
「知道啦。拜拜~」
安宥真關上車門，拎著包朝酒店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