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見什麼事兒沒有？「老太太問。
何弘毅把去豐寧上墳的事說了，說見到何記雜貨的老掌柜帶著他去了墳地，紙燒了頭磕了，爹和大哥的墳前都打理乾淨了。
又說上完墳要走的時候老掌柜叫住他，說了樁要緊事。
老太太問什麼事，何弘毅把老掌柜的原話轉述了一遍——
「你娘在你爹走後怕自己挺不住，趕緊給你說了一門親，叮囑你畢業回來儘快完婚。戰亂年月不要考慮守孝什麼的老理，無後才是不孝。丈人家在昌平大東村，姓秦，姑娘長得好，屁股大宜男，媒人上門多去了，但人家姑娘從小就想嫁到城裡，這才跟你定了親。」
老太太聽了連連點頭：
「對，是娘給你定的。昌平大東村老秦家的閨女，民國22年8月12號生人。娘見過，那姑娘模樣周正，身板結實，一看就好生養。你爹走了，咱何家得開枝散葉，娘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本來想等你回來再跟你商量，可你爹一走，這家裡得有人撐著。你四哥六哥在隊伍上，老大老二沒了，就剩你了。娘給你定了這門親，聘禮5個大洋已經給了。你別嫌娘急。回頭娘尋個日子，你去昌平把人接回來，先把婚事辦了。「
何弘毅應了一聲「哎「，心裡頭翻了個個兒，這還是個獅子座姑娘。
等等，昌平大東村，姓秦，姑娘屁股大宜男相——他上輩子在電視裡見過一個人，全對得上。可這會兒他不敢確定，畢竟電視裡那個秦淮茹是電視裡的，真人什麼樣還不一定。
老太太又問：「工作呢？邊區那邊畢業了，組織上給你安排了沒有？「
何弘毅這才想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介紹信遞過去。紙是油光紙，摺痕處磨得發毛，上頭的字方方正正：
「晉察冀邊區工業專門學校畢業生何弘毅同志，經組織分配，至石景山鋼鐵廠接管小組報到。報到日期：1949年4月19日。請予接洽為荷。「
落款是邊區政府的署名，蓋著圓形的朱紅公章，油墨洇透了紙背。
老太太接過信紙，眯著眼湊近了一行一行地看。老太太可是識字的，那四個「石景山鋼鐵廠「是明明白白，公章也是清晰。
她手指頭摸著紙面上凸起的印章印痕，嘴角一點一點地翹起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堆。
「石景山鋼鐵廠……「她念叨了一遍，又念叨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高興，「大廠子！我兒子進的是大廠子！「
她把信紙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好幾遍，小心地疊好遞還給何弘毅，又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4月19號報到，還有一個來月，時間夠。你先歇兩天，然後去昌平把秦家姑娘接回來，先把親成了。成了親再去廠里報到，家裡有人了，娘就放心了。「
何弘毅把介紹信揣回懷裡，點了點頭。紙角硌著胸口，硬邦邦的，踏實。
老太太又開始絮叨了，從「到了廠里要聽領導的話「說到「跟工友處好關係別打架「，從「廠里吃食堂別挑三揀四「說到「發了工資給娘留點零花「。
何弘毅聽著，一句一句地應著，覺得比上輩子聽過的任何東西都順耳。
娘兒倆在東跨院北房的炕上坐著說話，從日頭偏西說到暮色四合。
老太太把何弘毅從小到大的事翻來覆去地講，講他小時候怎麼淘氣，怎麼爬樹摔下來磕了眉梢留了疤，怎麼第一次去學堂回來背了整篇《三字經》給她聽，怎麼四十九歲生他的時候接生婆說「這老太太膽兒真大「。
何弘毅聽著，一句一句地應著，心裡頭把這些話全都裝進去了。
外頭的天色暗下來，前院和中院開始有了動靜。有人推開大門進來，腳步聲重，靴子踩在青磚地上咚咚的。
接著又有人進來，再一個。何弘毅隔著窗紙看見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穿過院子，拐進了東西廂房各自屋裡。後院那邊也有人走動，後罩房的燈亮了。
又過了一會兒，中院正房那邊傳來開門聲，緊接著大人說話的聲音混著孩子尖利的叫嚷從月亮門那邊傳過來。
大嫂何柳氏在東跨院門口探頭看了看，回頭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大清回來了，帶著倆孩子過來了。「
老太太沖外面應了一聲，轉頭跟何弘毅說：「你二哥家的兒子，你小時候見過。那會兒你才這麼丁點兒，他剛成親沒兩年。如今他兒子都十四了。他這是聽說你回來了，趕著過來認親呢。「
何弘毅心裡頭過了一遍——老二的兒子，那就是他侄子。老二何弘德死得早，留下一個兒子，原來就是這位。
正說著，月亮門那邊已經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顯然是下班回來還沒換衣裳，臉上還帶著廚房裡的油印子。
肉不多，高鼻樑，顴骨微高，眉眼周正——就是一對大眼袋墜著，擱上輩子高低得被人說一句「中年版彥祖「。他身後跟著一個半大小子和一個小丫頭，大的十四五，小的六七歲的樣子。
何弘毅看著這位腦子裡嗡一下就蒙了，等等先，這是——何大清？！跟著前妻幾十集電視劇沒白看，我這位是到哪了？
何大清進了東跨院，看見何弘毅在北房門口發呆，幾步迎上前，目光從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掃過，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不可置信。
「奶奶，這是……「他聲音有點啞。
老太太笑了：「你七叔，弘毅，從邊區畢業回來了。怎麼，認不出來了？「
何大清嘴張著半天合不攏：「七……七叔？真是七叔？我小時候見過您一面，那會兒您還這麼丁點兒——跟個瓷娃娃似的，奶奶抱在懷裡不撒手。沒想到這些年過去，您竄這麼高了！「
何弘毅心說那是，一米七九變一米八五，竄了六公分。
何大清回頭沖身後招了招手：「雨柱！雨水！過來叫七爺爺！「
那半大小子已經自己躥到前頭來了。十四歲，穿著身半舊的藍布衫子，臉上掛著沒擦乾淨的黑印子，估計是在院子裡瘋跑了一天。一對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仰著臉把何弘毅從下看到上，最後停在何弘毅那張年輕的臉上，嘴角一咧，先樂了。
「爹，「這小子轉頭看何大清，「這誰啊？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
小子揉著後腦勺齜牙咧嘴，轉回來沖何弘毅喊了一聲：「七爺爺。「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的賴唧勁兒。
緊跟著他後頭那個扎小辮的丫頭規規矩矩地站過來，聲音細細地叫了一聲「七爺爺「。
傻柱子哎，你7爺爺來了。何弘毅不漏破綻先蹲下來，跟這倆孩子平視。板寸頭，吊梢眉，嘴角天生往上翹，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這張臉他上輩子在電視上看了好幾十集，從年輕看到老。
他掏出一塊銀元遞過去：「何雨柱，拿著。「又掏出一塊遞給小姑娘：「何雨水，拿著。「何雨水小聲說了謝謝，何雨柱接過銀元吹了一口，嗡地一響，咧嘴樂了：「謝謝七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