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七章 先被媳婦「見」了

第七章 先被媳婦「見」了

2026-09-15 08:32:30 作者: 佚名

  秦淮茹這三天就沒睡踏實過。

  她躺在東屋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她娘在隔壁屋打呼嚕,她爹的旱菸味兒從堂屋飄進來,她堂妹秦京茹在炕那頭睡得四仰八叉,腳丫子差點踹她臉上。

  可她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城裡何家那個七叔,到底長什麼樣?

  媒人李嬸上門說了三回了。頭一回來的時候她正蹲在院裡洗衣服,李嬸挎著籃子進了堂屋,跟她爹娘嘀咕了小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嘴裡頭嘖嘖地:「好模樣,好身段,老秦家你這閨女養得好。「

  秦淮茹當時心裡頭就犯嘀咕——她知道自己長得好,村里多少後生從她家門口過的時候故意放慢步子,她都知道。

  可李嬸那眼神里除了「這閨女能賣個好價錢「之外,沒別的。

  第二回李嬸帶了男方的聘禮來。五塊袁大頭,用紅紙包著,整整齊齊碼在托盤裡。

  她爹秦大山接過那五塊銀元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哆嗦——五塊現大洋,擱1949年初的農村,夠一家子活小半年。

  她娘劉氏當場就抹了眼淚,拉著李嬸的手說「親事定了定了定了「。

  秦淮茹當時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五塊袁大頭,心裡頭說不清什麼滋味。

  五塊大洋就把她賣了?她娘的眼淚是高興的,她爹的哆嗦是激動的。

  

  可她自己呢?她連那個男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李嬸只說「人家是念過書的,邊區工專畢業,分到石景山大廠子幹活」。

  可「念過書的「長什麼樣?」「大廠子幹活」的脾氣好不好?

  她十七了,在村里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滿地跑了。

  可她不想隨便嫁個莊稼漢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她從小就想去城裡,她娘老罵她「心野「,她不在乎。她就是想看看城裡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第三回李嬸又來了一趟,帶來了何家老太太的口信:讓她等著,等小七從邊區畢業回來就來接人。

  然後就是等,等了小半個月,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扒著院門往外看,看有沒有城裡來的人。

  她娘笑她「急了「,她嘴上說「誰急了「,可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城裡——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忍不住了。

  第四天一早,秦淮茹揣了張烙餅,跟她娘說去隔壁村表姐家串門,出了村口就拐上了去北平城的路。

  走了小半天,進了德勝門,一路打聽南鑼鼓巷,兜兜轉轉拐了不知道多少條胡同,終於站在了95號院的斜對面。

  她不敢進去。就在斜對面一棵老槐樹底下站著,假裝等人,眼睛卻盯著那扇大門。

  門楣上頭的漆掉了不少,可門板厚實,兩個石鼓蹲在門墩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宅子。

  她在心裡頭數著,大門開了幾次,什麼人進什麼人出。

  頭一個出來的是個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板寸頭,吊梢眉,一溜煙跑出去,嘴裡嚷嚷著「七爺爺等我我買個糖人」。

  秦淮茹心頭一跳——她來之前打聽過,這院裡輩分高又年輕的男人只有何家七叔一個。

  正琢磨著,就看見後頭跟出來一個身量很高的男人,那男人一邁過門檻,秦淮茹的眼珠子就釘住了。

  高。真高。那男人從門檻里跨出來,身板直溜,肩寬腰窄,兩條大長腿一步頂別人一步半。

  穿著件灰布褂子,褲子吊著腳脖子,看著像是穿了別人的衣裳不太合身,可那副骨架撐在那兒,什麼衣裳上身都有樣子。

  她遠遠看不太清五官,可那個高個子男人追著那半大小子出了胡同口的時候,從她面前五六步遠的地方經過——她看清了。

  秦淮茹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張臉,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眉骨高,眼窩深,鼻樑從眉心一路直直地落下來,收成一個乾淨的鼻尖。

  下頜骨的角度利落得像拿尺子比著切的,從耳根到下巴那一條線清清楚楚,沒有一絲多餘的肉。

  膚色不白,是那種日頭曬過又歇過來的勻淨色,襯得五官格外分明。

  下巴有稜有角的,擱村里老太太們嘴裡叫「好面相」,擱畫報上叫「電影明星的臉」。


  她長這麼大只在自己親爹的舊煙盒上見過一張畫片。

  那是上海一個電影明星的側臉,她爹拿煙的時候她偷偷看了好幾眼。

  可煙盒上的畫片是印的,眼前這個是活的,日光照在他臉上,比畫片還好看。

  她從老槐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那人追著那半大小子跑了兩步,停下來,側頭跟那小子說了句什麼,嘴角微微翹著,那個角度正好讓秦淮茹看見他的側臉。

  眉骨到鼻樑的線條乾淨得過分,眼窩在日光底下打了一層薄薄的陰影,顴骨上方的皮膚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她忽然想起李嬸說過一句「男方家長得周正」。

  周正?這他媽是周正?李嬸那是把一座金山說成一塊銅板。

  她縮回樹後面,手捂著胸口。那心跳聲大得她自己都能聽見。

  「咚咚咚咚「地擂著肋骨。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好燙,耳朵尖燙得能煎雞蛋。她覺得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何弘毅,又怕這個七爺爺不是她定親對象。

  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心跳了。她在心裡頭把那張臉描了一遍又一遍。

  眉骨高,鼻樑直,下巴有稜角,側臉線條乾淨,跟畫片上一模一樣的骨相。

  村里那些後生跟這張臉比,連人家一根眉毛都比不上。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得快飄起來了。回村的路上她踩著一塊石頭差點崴了腳,可連疼都沒覺得,腦子裡全是那張臉。

  她娘問她「去表姐家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她「嗯「了一聲鑽進東屋關上門,把臉埋進枕頭裡,半天沒抬起來。

  從北平城回來後,秦淮茹三天沒出屋門。她覺得見到的這個就是他,又患得患失的怕不是。

  她娘以為她病了,端了碗紅糖水進來,她接過來擱在炕沿上,一口沒喝。

  她坐在炕上把那件碎花褂子翻出來疊了又疊,把那面小鏡子擦了又擦,擦得鏡面鋥亮,能照見自己嘴角那個翹了一整天都沒壓下去的弧度。

  她娘問她「發什麼癔症「,她說「沒「,可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張臉。眉骨的高度,鼻樑的直,下頜那道稜角。

  她把這個人的骨頭架子在心裡頭描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第五天,她把那件洗得最乾淨的碎花褂子疊好放在枕頭邊上,心想:來吧,來了我就跟你說,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何弘毅從胡同口拐回來,站在95號院門口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往老槐樹那邊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著打轉。

  他撓了撓後腦勺,總覺得剛才好像有人在盯著他看,可又說不上來是誰。

  他搖了搖頭進了院子,心想可能是院裡哪個婆娘又在背後嘀咕他。

  他自己對這張臉沒太大感覺。上輩子天天在鏡子裡見,習慣了。

  可別人看他的反應,他活了三十五年早就門兒清。



  如今的個頭往那兒一戳,人先看見的是「高「,然後才是那張臉。高加彥祖臉,一加一等於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