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老太太屋裡那面半截穿衣鏡前頭看了看自己。
鏡子裡這張臉他太熟了——眉骨、鼻樑、下頜線,跟他在49城住了三十五年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年輕了十八歲,皮肉緊貼著骨骼長,顴骨高而不凸,下頜角沒有一絲贅肉,下巴那條線乾淨得跟刀切的一樣。
上輩子三十五六歲的時候,這張臉被歲月餵圓了一些,下巴的稜角還在但被肉蓋住了三分。
如今十七歲的身體配上這張臉,整張臉的骨骼清清楚楚地撐在皮膚底下,像是老天爺把一副好骨相重新打磨了一遍、拋光了一遍、減了十八歲,然後安在了一米八五的身板上。
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樂了。臉還是那張臉,可配這個個頭和十七歲的年紀,殺傷力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何弘毅這邊,老太太已經把他叫到北房炕上坐著了。
「昌平大東村,秦大山家,「老太太掰著手指頭跟他交代。
「你丈人秦大山,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好面子。你丈母娘劉氏,嘴碎,但人不壞。你媳婦秦淮茹,娘見過,模樣周正,屁股大,宜男。有個哥哥,這些你都知道了。」
何弘毅點了點頭:「娘,那我帶什麼去?」
老太太指了指炕頭那一堆東西:
「娘給你預備好了。兩瓶二鍋頭,你丈人好這一口。一刀肉,五花三層的,你丈母娘好做紅燒肉。一包點心,稻香村的,給家裡小的吃。再包兩塊錢現大洋,你丈人面子上好看。聘禮已經給過了,這些是見面禮。」
何弘毅看著炕上那幾樣東西,覺得老太太考慮得真周全:「那見了面怎麼說?」
老太太把他的手拉過來拍了拍:
「見了老丈人先叫叔,嘴要甜。人家問你什麼,你老老實實答什麼,別說大話。你是工專畢業的,石景山鋼鐵廠要你,這是實打實的,不用吹。」
「但你記住,在村里人面前,別顯擺。你顯擺得越厲害,人家越覺得你不踏實。你安安穩穩坐著,人家問你一句你答一句,老老實實吃飯、老老實實喝酒,那就是最大的體面。」
何弘毅心說這套路他熟,上輩子去前妻家見岳父岳母的時候也是這套,老老實實坐著、客客氣氣說話、該敬酒敬酒、該遞煙遞煙。
只不過那回他個子矮,往岳父家沙發上一坐縮在角落裡,氣勢先輸三分。
這回他一米八五,一張老天爺賞的骨相臉往那兒一擺,不用說話氣勢已經滿了。
老太太又補了一句:「見了秦家姑娘,別急。你越急她越躲。你大大方方的,該說話說話,別盯著人家看。你要讓人家姑娘覺得跟你過日子踏實,不是覺得你猴急。」
何弘毅樂了:「娘,我明白。」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來了。收拾利索,穿了老太太給做的新褂子,靛藍色的,長度終於合身了。
他站在北房那面半截穿衣鏡前頭,把自己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寬肩窄腰,靛藍褂子熨帖地裹著肩膀和腰身。
一米七的時候這張臉是「五官周正「,一米八五的時候同樣的五官配上一副寬肩窄腰大長腿,就成了「老天爺偏心「。
他出了德勝門一路往北走。四月的天日頭不毒,早春的風吹在臉上還有點兒涼。
土路兩邊的地里有人在翻土,遠處山腳的桃花開了個尖尖,粉白粉白的。
何弘毅走了大半天,過了清河又往東北拐,晌午過後就到了昌平大東村。
村口有個老槐樹,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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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弘毅上前打聽「秦大山家「,一個老頭兒抬起下巴往村里指了指:「第三排,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
何弘毅道了聲謝,順著指的方向走過去。
那幾個老頭兒在他身後安靜了三秒。然後一個叼著菸袋的開口了:「這誰家的後生?長得跟畫片一樣。」
「沒見過,「另一個眯著眼打量何弘毅的背影,「那身板,那眉眼。你看他下巴那條線,跟刀切的似的。」
「城裡來的。十里八鄉也沒這樣的。」
何弘毅沒聽見,他已經走到了那戶人家門口。
籬笆院牆,三間正房帶一間偏廈,院子不大但掃得乾乾淨淨,門口一棵棗樹剛冒了芽,枝頭綠蒙蒙的。
他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門板。
開門的是秦大山本人。他手裡還攥著半根旱菸,門一開看見門口站著的人,那半根煙從手指頭縫裡滑了下去,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
年輕男人站在他家門口,靛藍褂子熨帖地裹著寬肩,日頭從斜上方打下來,把那張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秦大山活了半輩子,鎮上趕集見過不少體面人,可他沒見過長成這樣的。
他張著嘴,嗓子眼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打了個結:「你……你找誰?」
「叔,」何弘毅客客氣氣地笑了一下,那個笑讓他的整張臉從「好看」變成了「看著就讓人放心。
「我是何家的,何弘毅。來拜訪您和嬸子。」
秦大山愣在那兒足有三秒。他目光從何弘毅的臉上移到他肩膀上,移到他那個頭,又移回那張臉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小、小何同志?快進來快進來!」
他回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那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孩兒他娘!出來!城裡何家的人來了!」
劉氏從堂屋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抹布,一看見何弘毅站在院子裡,抹布從手裡掉下去了。
她比秦大山還誇張,嘴張著半天沒合攏,眼珠子從何弘毅的臉看到他的肩、從肩看到他的腰、從腰又看回他的臉。
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緊接著又想到了之前收的10塊大洋。早知道姑爺長這樣,早晌那麼著急收彩禮幹嘛!
突然一巴掌拍在秦大山胳膊上:「老頭子你讓人家站院子裡幹啥!進屋啊!」
何弘毅進了堂屋,把包袱放下,解開。二鍋頭拿出來往桌上一放:
「秦叔,給您帶了兩瓶酒,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一點心意。」
「豬肉包在油紙里也放在桌上:「嬸子,給您帶的。」
點心擱在豬肉旁邊:「給家裡弟妹嘗嘗。「
秦大山看著那兩瓶二鍋頭咽了口唾沫,嘴上說「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手已經把酒瓶拿起來端詳了。
劉氏解開油紙看了一眼那條五花三層的豬肉,又看了一眼何弘毅那張臉。
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五官照得立體分明。
劉氏那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繃著可繃不住,最後笑出一臉的褶子:
「這……這是幹嘛呀,太破費了!「她嘴上這麼說,可眼睛一直在何弘毅臉上打轉,那眼神裡帶著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挑剔和滿意。
挑剔了半天也沒挑出毛病來。
何弘毅笑著說:「應該的,頭一回來看叔和嬸子,空手不像話。」
秦大山把那兩瓶酒在手裡掂了掂,放下,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招呼何弘毅坐下。
劉氏趕緊去倒茶,又端了一盤炒花生出來擺在桌上。
何弘毅坐下,秦大山給他遞煙,他接了,點著吸了一口,旱菸勁兒大,嗆得他喉嚨發緊,可他沒咳出來,穩穩地吸了一口,吐出來。
老太太交代的,老老實實坐著,別顯擺,讓人家覺得踏實。
可他不顯擺,架不住他往那兒一坐就讓人沒法忽視。秦大山坐在對面,把那張臉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了好幾遍。
中間還跟劉氏交換了一個眼神,夫妻倆那眼神裡頭的意思何弘毅讀得懂:這女婿,長相上頭挑不出半點毛病。
秦大山開口了:「小何同志,你念的那個——工專?是學什麼的?」
「機械製造,「何弘毅把煙夾在手指間,語氣平平的。
「就是學怎麼造機器、修機器的。畢業分配到石景山鋼鐵廠,廠里接管小組要人,那邊缺技術員。」
秦大山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莊稼人不懂「機械製造「具體是幹啥的,可「石景山鋼鐵廠「幾個字他懂。那是大廠子,幾千人的大廠。
再加上這女婿的長相身板,往堂屋裡一坐,整個屋子的光線都好像亮了兩分。
秦大山心裡頭那桿秤來回擺了幾下,最後穩穩地壓在了「滿意「那頭。
劉氏在旁邊插嘴了:「那你在那邊有住處沒有?廠里給分房子不?」
「不過我家在北平城裡有房子,老太太在東城那邊,離廠子遠,我娘準備結婚後買輛自行車,這樣來回跑也省時間。」
秦大山跟劉氏又對視了一眼。有宅子、有單位、有這個長相身板,還顧家——四樣占全了。
劉氏那嘴角已經壓不住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搓著手站起來:
「那啥,我去把東屋收拾收拾。小何同志你先坐著,我去叫淮茹。」
何弘毅站起來:「嬸子,我自己過去就行,您忙您的。」
劉氏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了:「那行那行,你過去吧,姑娘在東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