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毅出了堂屋,穿過院子,走到東屋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來一股淡淡的胰子味兒。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秦淮茹同志?「
裡面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帶著點毛躁:「進來。「
何弘毅推開門,跨過門檻,進了東屋。
炕上坐著一個人。炕沿邊兒上坐著,腳夠不著地面,兩條腿懸著晃悠。十七歲的姑娘,梳著兩條齊肩的辮子,辮梢用紅頭繩扎著。
上身一件碎花布褂子,雖然是舊的,可漿洗得乾乾淨淨。聽見門響她抬起眼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你比那天我瞧著的還高。」
何弘毅一愣:「哪天?城裡?」
「嗯,」秦淮茹說,「上49城了。打聽半天才找著你家門口。本就想瞅一眼,瞅完就回來。你追著個半大小子從院裡跑出來,從我面前五六步遠的地方過去了,我瞧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兒晌午吃的什麼,臉上沒羞沒臊,也不躲。
何弘毅倒是先愣了一拍,他上輩子活了三十五年,頭一回被人當面這麼不遮不掩地「我瞧見你了」,這感覺不太一樣。
他還沒琢磨好接什麼,秦淮茹又開口了,這回語速快了一點,像是那句話在她嗓子眼兒里憋了好幾天,終於找著出口了。
「看完你我就蒙了。什麼進城過日子、什麼好不容易逮著個城裡人家,全忘了。腦子不轉個兒了,光想著你那張臉。」
「我跟自己說,要是來的不是你,我就偷著跑去城裡找你。北平城那麼大,南鑼鼓巷就那一個95號,我找得著。」
她說到「偷著跑去城裡找你」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嘴角不自覺翹起來,不是跟誰較勁,就是那股子「我說到做到」的勁兒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何弘毅看著她,心裡頭什麼東西被輕輕杵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客客氣氣的話,什麼「秦姑娘好」「頭一回來有點兒冒昧」之類,全用不上了。他乾脆也把那些客套收了,正色看著她:
「那我也跟你交個底。我叫何弘毅,邊區工專畢業的,今年十七,比你大半歲。家裡的事兒我娘應該跟你們家說過了,我再給你捋一遍」
「南鑼鼓巷95號,正房加一整個東跨院都是何家的。我娘和嫂子帶著侄女住北房。我四哥和六哥還有我大侄子在隊伍上,平津打完了也沒回來。」
「我還有個侄子叫何大清,在廠里食堂當廚子,他媳婦走得早,留下倆孩子,大的叫何雨柱十四了。我畢業分配在石景山鋼鐵廠接管小組,技術員,4月19號報到。」
他說得快,像是在背一份剛準備好的履歷。說到最後他頓了一下:「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你問,我答。」
秦淮茹從頭到尾聽著,不打斷。等他說完了,她也沒急著回話,像在把剛才聽到的那些信息一樣一樣地往心裡碼。沉默了片刻,她問:「你娘怎麼跟你說我的?」
「她說你好生養。」
秦淮茹「噗」一下破了功,別過頭去樂出聲來了,轉回來的時候那笑意還掛臉上:「你倒實在。哪有頭一回見面就說這個的?」
「我娘就這麼說的,我原樣轉達。」何弘毅也樂了,「她說你模樣周正,身板結實,是個過日子的人。還說你這姑娘有主意。」
秦淮茹收了笑,安靜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個兒的手指頭,又抬起來看著他:「何弘毅,我跟你說實話。」
她說「說實話」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頭那股「我要攤牌了」的分量,讓何弘毅也坐直了。
「我從小就不想在村里待著。我爹種了一輩子地,我娘養豬餵雞,我哥成了親還在村里,我堂妹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
「我不想這樣。我就想進城,想過跟村里不一樣的日子。李嬸來說親的時候,我娘說『城裡人家』,我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頭那根弦就繃緊了。」
她說著說著,語速快了一點,像是這些話悶在心裡頭很久了:
「我知道你們城裡人怎麼看我們鄉下姑娘。覺得我們進了城就是圖個戶口、圖個飯碗。我不瞞你,我確實是圖這個。可我不是光圖這個,你這個人我也認了。你要是光有城裡戶口沒別的,我不會說『我認了』這三個字。」
何弘毅聽著,沒打斷。她的坦誠像是一把平放的刀,不扎人,可明晃晃地擺在那兒,讓你沒法裝作沒看見。
秦淮茹接著說:「你剛才說你家的情況、你的工作,我都聽見了。你家人口不少,你娘當家,你進大廠子上班。這些我都知道了。我就想跟你說一句:我不會給你添亂。」
「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我都會,納鞋底繡花也行。你娘那兒我孝敬,你侄子侄女我看著,該乾的活我一樣不會少干。我不是那種進了城就光想著自個兒享福的人。」
她說完這段話,停頓了一下,然後微微抬了抬下巴:「我那天上北平城,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要嫁個什麼樣的人。看到是你,我心裡頭就踏實了。」
她伸手把垂在胸前的那根辮子攏到耳後,露出整張臉來對著他。那個動作不大,可意思明明白白。往後正眼看你,不躲了。
何弘毅坐在炕沿上,看了她好一會兒。他腦子裡閃過的,是上輩子看過的那幾十集電視劇。
屏幕里的秦淮茹精於算計,把傻柱當牛當馬使喚了大半輩子。可那是二十年後、被生活磨穿了底、被一個院子的算計逼出來的秦淮茹。
眼前這個姑娘,辮子上繫著紅頭繩,一臉坦蕩地跟他說「我認了」,跟他說「我不會給你添亂」。
他想起來自個兒上輩子看劇時氣得砸過沙發。可那砸的是誰?是那個被生活捏成了別的形狀的人。
這個十七歲的姑娘還沒被捏過,她自個兒也不打算被捏成那樣。她說她想進城,想好好過日子,會好好給你做媳婦。
話是從她自個兒嘴裡說出來的,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何弘毅收回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看著她說:
「日子緊,4月19號報到,成了親我就進廠。白天你跟我娘在家,她人好,就是絮叨,你多擔待。晚上我回來,咱們一塊兒吃飯。往後我掙工資,你管家,就這麼過。」
秦淮茹聽著,點了點頭。她沒說「好」,也沒說「行」,就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力度不大,可帶著一種「不用再多說了」的篤定。
他從懷裡掏出兩塊紅紙包著的現大洋,放在炕沿上,推到秦淮茹手邊:
「這是給你的零花錢。聘禮是給家裡的,這個是給你自己的。你愛買什麼買什麼,不用跟人說。以後每個月領了工資,我也給你留一份,你自己收著,不用交家。「
秦淮茹看著那兩塊紅紙包著的現大洋,沒動,先抬眼看他。她的睫毛很長,撲閃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他是認真的。
然後她伸手把兩塊大洋拿起來,攥在掌心裡,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嘴角徹底翹起來了。那個笑裡帶著點小得意、小滿意,還有一點被人當回事了的嬌憨。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外頭劉氏剁菜的動靜停了,換成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響,滋啦滋啦的。秦大山在堂屋裡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秦淮茹忽然站起來,走到屋角那個舊木柜子前頭,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個東西攥在手裡走回來,遞到他面前。
一雙鞋墊。千層底,細針密線,面兒上繡著一對並蒂蓮,藍底粉花,針腳走得齊整勻稱。
「給你做的,」她說,「你上回穿那雙鞋,我看見鞋墊磨薄了。」
何弘毅接過來翻看了一回。手工納的,每一針的力道都勻,邊沿收得利落。他攥在手裡,抬眼看著她:「做了多久?」
「好些天,白天晚上地納,手扎了好幾回。」她伸出左手給他看,食指指尖上確實有幾個細小的針眼印子,已經長好了,可仔細看還能瞧見。
何弘毅把鞋墊收進懷裡,貼著心口擱著:「這雙我穿上了就不換別的了。」
秦淮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的弧度不大,可她眼底的滿意沒藏著,大大方方地亮在那兒。
她重新坐下來,坐得比剛才近了那麼一拃,兩個人的胳膊肘之間只剩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側過頭來看他,問:「你什麼時候再來?」
「過兩天,把城裡的事兒理順了就過來。」
秦淮茹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一點,可還是那個不躲不閃的調子:
「何弘毅,你娘說你長得好,她沒說全。她光說你長得好,沒說你可好成那樣兒。」
何弘毅愣了一下,然後樂了。他看著她,把從剛才進門到現在她說的那些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忽然覺得那個電視劇里的秦淮茹跟他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姑娘之間隔著一整條河。
她還沒蹚那條河,他也不打算讓她蹚。
「你長得也好看,」他說,「比我娘給我看的那張照片好看多了。」
秦淮茹的睫毛閃了一下,嘴角那點翹又浮上來了,這回沒壓,就讓它明晃晃地亮著。
堂屋裡傳來秦大山的聲音:「淮茹!叫你對象出來吃飯!」
秦淮茹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帘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就這麼定了」的乾脆,然後帘子一落,她出去了。
何弘毅坐在炕沿上,低頭摸了摸懷裡那雙鞋墊,軟的,帶著針線的紋路貼著皮膚。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走到東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見窗台上那盆蒜苗的葉子被日光照得透亮,綠汪汪的。
他掀帘子出去往堂屋走。鍋里的燉菜冒著熱氣,秦大山已經把酒倒上了,劉氏在擺筷子。
秦淮茹坐在桌邊,見他進來,把旁邊那把凳子往外拉了一寸,不顯眼,可他看得見。
他坐過去,凳子腿挨著她的凳子腿,隔著布料碰了一下。誰都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