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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這婚事定了

2026-09-15 08:33:24 作者: 佚名

  屋裡的飯吃了小半個時辰。秦大山喝得臉膛發紅,話比剛才稠了不少。

  翻來覆去地講他年輕時去密雲趕集的事,講那頭騾子怎麼不聽話、那車貨怎麼差點翻進溝里。

  劉氏在旁邊拿筷子頭敲他碗沿,說「喝多了就少說兩句」,可自己也跟著笑。

  何弘毅陪了一碗半,酒勁兒不大,可暖融融的,順著食管往下走,跟中午那碗熱乎的豬肉燉粉條匯到一塊兒去了。

  秦淮茹坐在他旁邊,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劉氏往她碗裡夾了兩次菜,她扒拉兩口又放下了。

  可有幾次他側頭跟秦大山碰杯的時候,餘光掃見她正拿眼角看他,等他想轉過去對個正著,她又把眼皮垂下去了,筷子尖在碗沿上劃拉一下。

  飯後何弘毅看準了秦大山酒勁兒上來的那個空當,放下筷子,語氣不緊不慢的:

  「叔,日子我跟老太太商量過了。這個月十六,您看成不成?」

  秦大山正端著的酒碗沒放,先看了何弘毅一眼,又看了東屋門帘一眼,那帘子紋絲不動的,可他知道自己閨女肯定趴在後頭聽著。

  他笑了笑,酒碗直接就舉起來了:「十六。好日子。我看行,那天正好禮拜天,你廠里也不用告假。閨女出了門子,你們踏實過日子。」

  說完仰頭灌了一口,連猶豫都沒猶豫。何弘毅看著秦大山那份爽快勁兒,心裡頭踏實了。他也不端著,把自己那碗酒端起來:

  「叔,那我就說定了。十六那天,天不亮馬車就出門。我侄子何大清趕車,我坐前頭,他小子何雨柱跟後頭押彩禮。德勝門到大東村攏共四十來里地,趕早走,日頭剛冒尖就到了。接上人往回返,上午拜堂禮成,中午正好開席。」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可句句落在實處。

  幾點走、幾時到、誰趕車、誰押彩禮、什麼時候拜堂、什麼時候開席,一樁樁一件件安排得清清楚楚。

  

  秦大山越聽越覺得這女婿心裡頭有本帳,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人。

  他放下酒碗,沖何弘毅點了點頭:「行。你安排得妥帖,我沒什麼不放心的。」

  劉氏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筷子沒放下,可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轉頭朝東屋方向扯了一嗓子:「聽見了沒有?十六!人家天不亮就來接你,上午就拜堂!」

  東屋裡一聲沒吭。可門帘角落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像是有人從里側把帘子攥住了,沒讓它晃蕩出去。

  劉氏笑了一聲,沒再追。秦大山那邊已經把酒碗重新滿上了,開始盤算嫁妝怎麼裝車、誰家借那輛膠皮軲轆的大車更穩當。

  何弘毅聽著,時不時應兩句,該點頭的地方點頭,該拍板的地方拍板,那架勢不像十七歲頭一回上門的小伙子,倒像是經了事的當家人。

  何弘毅心裡清楚,秦大山這個「成」字,不是酒桌上隨口應下來的。

  那是他進門之後從頭到尾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攢下來的。

  當兵的四哥、邊區工專的文憑、石景山鋼鐵廠的介紹信、一米八五的個頭和那張臉,再加上一進門就「叔」「嬸子」地喊。

  不卑不亢、有里有面。秦大山心裡那桿秤從頭到尾就沒晃過。

  吃完飯,何弘毅起身告辭。劉氏從裡屋拎出個藍布包袱塞給他,硬邦邦的,貼餅子。

  他接過來道了謝,秦大山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那棵棗樹底下沖他擺手。

  走出十來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氏已經回屋了,秦大山還站在樹底下,背著手,嘴角掛著莊稼人不太會往外倒的、悶在嗓子眼裡的笑。

  出了村口,土路兩邊的春地被日頭曬出一層薄薄的暖意,遠處的山桃花開得正盛。

  他正沿著田埂往大路上走,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碎碎的、快的、帶著點兒喘。

  「哎!何弘毅!」

  他回頭。秦淮茹從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小跑過來,碎花褂子的下擺被風兜起來又落下去。

  她跑到他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從袖口摸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

  一隻手帕。疊得四四方方,邊角壓得整整齊齊,藍底白邊,角上繡著一小朵蓮花—。跟鞋墊上一模一樣,應當是從同一塊布料上裁下來的。

  手帕底下還壓著兩樣東西,硬邦邦的,何弘毅一摸就知道是現大洋。吃飯前偷偷給秦淮茹塞的零花錢。


  秦淮茹沒等他開口就先說了:「那兩塊錢我留著用不著。你剛進廠,用錢的地方多。我給你收著也是收著,還不如你自個兒拿著。」

  「你娘要是知道你把錢給我,不得罵你?」

  「我爹說了,閨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錢怎麼花他不管。」

  秦淮茹把嘴角一彎,往後退了一步,「你趕緊走吧,天黑前還得進城呢。」

  何弘毅把手帕和那兩塊現大洋一塊兒揣進懷裡,說:「十六號。我來接你。天不亮就到。」

  秦淮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回走。碎花褂子的背影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拐了個彎,消失在籬笆後面。

  何弘毅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籬笆邊上那棵棗樹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拉得長長的,鋪在黃土院牆上。

  他轉身邁開步子,大長腿一步頂過去一步半,走得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穩當。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兒還在那兒蹲著,見他從村里走出來,一個個抬起頭來,目光從他那張臉上滑過去,落到肩膀上,落到那兩條大長腿上,又回到臉上。

  一個叼著菸袋的老頭兒眯著眼,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直到他走出十幾步了,身後才飄過來一句悶悶的、帶著旱菸嗓子的話:

  「這後生……咱村養不出來的。」

  另一個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叼回嘴裡。

  何弘毅沒回頭。他腳步不停,嘴角翹了一下,加快了步子。回城的土路在午後的日頭底下白晃晃的,伸向遠方。



  前院閆埠貴正蹲在窗根底下洗腳,見他進來抬了一下眼皮:「七叔回來了?」何弘毅應了一聲,穿過中院進了東跨院。

  北房的燈亮著。他推門進去,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做針線,見他進來先看他空著的雙手,然後看他臉上那副從大東村一路帶回來的神色。

  踏實、穩當、像是已經把事兒辦妥了。她嘴角一翹,把針線放下來。

  「見了?」

  「見了。」

  「姑娘怎麼樣?」

  何弘毅在炕沿上坐下,想了想,說:「比您說的還好。」

  老太太笑了。她沒追問細節,只把炕桌上那碗一直溫著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行,那就辦。日子定了?」

  「十六。秦叔應的,連犇都沒打。還說那天正好禮拜天,不用告假。」

  「那是看上你了。」老太太把針線又重新拿起來,聲音不高不低,裡頭帶著笑紋。

  「人家把閨女放放心心交給你,你得對得起人家這份信任。」

  何弘毅端起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還溫的。窗外月亮門外頭傻柱的腳步聲碎碎地響過去,夾著何大清罵他不洗澡的動靜。

  他摸了摸懷裡那隻手帕,繡著蓮花的角硌著胸口,跟那兩張現大洋貼在一塊兒,硬邦邦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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