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把他叫進北房，關上了門。
東跨院北房五間，老太太住中間那間，里外兩進，外間會客，裡間睡覺。
何弘毅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裡間的炕沿上，面前擱著一隻半舊的樟木箱子，箱子蓋敞著，裡頭鋪著一層藍布，藍布底下鼓鼓囊囊的。
老太太見他進來，拍了拍炕沿：「坐。」
何弘毅坐下，先沒看箱子，而是拿眼把這間北房又掃了一遍。
上輩子教了十年建築類課程，老北京四合院的規制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兩根柱子之間算一間，三間是普通人家，五間才算大戶。
這北房面闊五間，進深三檁，柱基高出地面半尺，梁枋上的彩畫雖然褪了色，可輪廓還在，一看就是正經官宦人家的老宅底子。
他住進東跨院好些天了，今兒才真正意識到這宅子到底是什麼分量。
老太太見他進來先打量屋子，也沒催，等他收回目光了，才伸手把藍布掀開一角。
何弘毅低頭一瞅，箱子裡碼著兩排袁大頭，整整齊齊，銀光鋥亮，一排十塊，上下兩層，一共四十塊。
旁邊還擱著一個巴掌大的紅綢布包，老太太解開紅綢，裡頭躺著兩根金條，黃澄澄的，小手指粗細，約莫一兩一根，是民國金店打的那種「小黃魚」。
何弘毅上輩子在培訓學校當講師的時候，有個學生家裡是收老物件的，給他看過真的「小黃魚」。
眼前這兩根跟那學生拿給他看的一模一樣，成色足，分量沉，一看就是正經東西。
老太太把紅綢重新包好，把箱子蓋合上，拍了拍箱面：
「這是你爹留下的底子。五條小黃魚，兩百二十塊現大洋。其他的換成了現在這座帶耳房的正房和整個東跨院。房契和地契都在。」
何弘毅在心裡頭換算了一下，1949年初，一塊現大洋的購買力大約相當於後世幾百塊錢。
兩百二十塊現大洋加上五條小黃魚，這筆家底擱在當時北京城裡，算得上殷實人家了。可他面上沒動，等著老太太往下說。
「你爹走之前跟我交代過兩件事。」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第一，底子不能動。這些錢是咱們何家從密雲到北平的退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花。第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閆埠貴那種人有雙狗鼻子，你讓他聞到一絲味兒，他能把你家底刨得一乾二淨。」
何弘毅點頭。何長庚能在亂世里把密雲的產業陸續出手、在北平置下這座五間北房帶整個東跨院的宅子。
手裡剩下這麼多硬貨，這老爺子心裡頭那本帳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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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這些你拿著。」
何弘毅愣了一下：「娘，您留著。」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不容商量的乾脆：
「我留什麼？我一個老太太住在家裡有吃有喝，你大嫂管著家務，何大清在食堂做飯，我一年到頭花不了幾塊大洋。」
「你馬上要結婚，要養家，要撐門面，廠里工錢剛發下來夠幹什麼的？這些底子你拿著，該花的時候花，別讓人看出來你有錢就行。」
何弘毅還想推，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爹走了，你大哥二哥也走了，你四哥六哥在隊伍上，家裡就剩你一個頂門立戶的。你不當家誰當家？拿著。」
「娘，」何弘毅把箱子接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又伸手從箱子裡數了七十塊現大洋，碼成一摞，推回老太太面前，
「這個您留著壓箱底。家裡日常開銷、人情往來，都得花錢。您手頭寬裕了，在院裡也有底氣。其餘的我來管。」
老太太看了他幾秒鐘，沒再推。她伸手把那七十塊現大洋拿起來，一摞一摞地碼進箱子夾層里，拍了拍箱面，嘴角翹了一下：「行，聽你的。你長大了，有主意了。」
何弘毅從屋裡找了塊藍布包袱皮，把剩下的一百五十塊現大洋和五條小黃魚仔細包好，打了兩個死結，拎了拎分量，沖老太太點了點頭：
「娘，我把這個埋後院牆根底下，保險。」
老太太沒攔他，只說了句：
「埋深點，別讓耗子刨出來。」
何弘毅拎著包袱出了北房，繞跨院北院，走到牆根底下。
他蹲下來左右看了看，院子裡的雞都回窩了，何雨柱在前院瘋跑。
隔著兩進院子傳過來碎碎的腳步聲和喊叫，沒人注意後院角落。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左手腕那顆五角星痣微不可察地熱了一下，包袱憑空消失，進了那十立方米的儲物空間。
他蹲在那又等了幾分鐘，裝作用手扒土填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空著手回了北房。
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喝茶，見他兩手空空地進來，也沒多問，只說了句：「埋好了？」
何弘毅點了點頭：「埋好了。」
老太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看了他一眼：「後天就接人了，你手裡有零用的沒有？」
「有，身上還帶著五塊。」
「五塊夠了。辦喜事的花銷娘另給你預備，不用動你埋下去的那些。」
何弘毅應了一聲「哎」，心裡頭踏實。老太太辦事滴水不漏，喜事的開銷她另預備了，埋下去的家底她一分不動，何家這帳目在她手裡清清楚楚。
何弘毅從北房出來回了東房，躺炕上琢磨。
後天就接媳婦了，可上班的路還沒著落。家裡離石景山鋼鐵廠二十多里地。
光靠兩條腿每天來回得走兩個時辰，何況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正當著「技術員」，總不能天天遲到。
他想起何大清提過廠里有幾個家在市裡的工友是騎「洋車」上下班的。
這時候國內的自行車廠還沒恢復生產，天津自行車廠前身還在日本人留下的廠房裡收拾爛攤子，上海那邊仗還沒打完，瀋陽那邊也一樣。
街面上跑的自行車全是外國牌子，英國的三槍、日本的富士、德國的藍牌，一輛新車在鋪子裡掛七八十塊現大洋，還得托關係才能排上號。
他思來想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找老太太商量。
「娘，我想置輛自行車。」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鞋底子，抬眼看他：「洋車？」
「嗯，上班遠，走著不趕趟。」
老太太把針在頭皮上蹭了蹭，慢悠悠地說：
「想買就買，可你不能讓院裡人琢磨你哪來的錢。你看閆埠貴那個勁兒，上回你帶回來二兩酒他都能聞出是哪個鋪子打的。你掏幾十塊現大洋買車，他非把你家底打聽乾淨了不可。」
何弘毅樂了：「那娘您給我編個瞎話。」
老太太瞪他：
「什麼編瞎話，是說法。你就說——你四哥六哥上次探親回密雲的時候，給家裡留了一筆津貼，一直在娘這兒存著。」
「加上你爹留下的老底子，湊一塊兒買的。這個說法經得起打聽，你四哥六哥確實給家裡留過錢，數目不多不少，剛好夠一輛洋車。」
何弘毅心說老太太這腦子比電腦都好使，帳目經得起推敲，人名對得上號，誰來了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