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上完廁所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就看到「眼鏡兒」鬼鬼祟祟地朝我打招呼。他伸手的時候臂膀抬得不算高——好像生怕別人看見,也不算低——想來是怕我看不見。
他賊頭賊腦地左右四顧,不斷勾動著幾根指頭,還朝我使眼色。
於是,我打了個哈哈,就往那樹蔭下走去。
真不用說,夏天的綠蔭底下涼颼颼的,穿堂風「嘩嘩」地響,酷熱的陽光篩下晶瑩如翡翠的綠葉,好像一個個玉碟子。
「有話快說,我還要去小賣部呢。」
我懶懶的蹭著大樹粗糙的皮膚說道。
「誒呀,那個……就是,就是那個……」
拍了拍「眼鏡兒」的肩膀,我有點不耐煩,「別磨磨唧唧的,莫不是交了個女朋友?」
「眼鏡兒」連忙擺手,又堪堪扶了扶快要掉下來的黑色大框眼鏡,「哪裡哪裡,這種好事我上哪去找……就是,就是,那個,反正有好康的(好看的)。」
「哦?!」,聽到這裡,我不免露出了猥瑣的笑容,不懷好意地肘了肘「眼鏡兒」說:「好康的,莫非是撞見了小情侶?」
「眼鏡兒」無語地扶住了額頭,擦擦冷汗道:「能不能別那麼下頭啊喂?」
「那是什麼啊?不會是你發現了那些信息競賽生的遺產吧……我和你說,上次我在三樓的計算機教室,也發現了一個電腦,你猜怎麼著——居然能用。那門雖然是鎖的,但這難不倒我。咱只用從窗戶里爬進去就得了,我可爽玩了半年才被發現……」
見我開始滔滔不絕起來,「眼鏡兒」苦笑,「別瞎BB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保管三觀炸裂。」
我保以十二分的疑問,雙手插著校褲的兜兒,系了系褲帶,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就走了過去。
穿過或是拿著根雞腿,或是拎了包酸奶,或是掏著個水果,或是吸著罐牛奶,又或是舉著瓶飲料的男男女女,飛過吵吵嚷嚷、歡聲笑語,我們逆著人流來到了食堂背面的小雜物間。
「就這兒了。」
「眼鏡兒」雙手抱胸,指了指門後,九分神氣地說道。
我搓了搓手,摸了摸楊梅頭,再是捋了一圈鬍渣,歪著頭,對著這間又破又小的平房愣是看不出一點奇怪的東西。
「就這啊?」
「不錯,就這兒。」
「眼鏡兒」一直在憋笑,十分神氣地用鼻孔對著我的鼻子。
我抹了把臉,「這個雜物間是挺偏的,但是除了破,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裡還有什麼神秘的地方——等等,哦!我知道了。」
「眼鏡兒」的臉,一下子變得驚疑不定,像川劇里的臉譜,一會兒是曹操的白,一會兒是關公的紅,不多時,整張臉都垮成了竇爾敦的藍色。
「你真猜出來了?霧草!」
瞧著「眼鏡兒」那慫樣,我失笑地搖了搖頭,拍拍他的肩膀,腦袋別過他的耳朵道:「我們兩個也算是心有靈犀了~」
「啊……」,「眼鏡兒」有點說不出話來,只是開合著嘴巴,跟貓似的說:「阿巴阿巴阿巴巴。」
「你永遠不用懷疑我的眼睛」,我睿智的眼神里放出金色的光芒。恰好風吹來,我一撩頭髮,帥呆了。
「眼鏡兒」捂了捂心口,十分佩服地豎起了大拇指。
「哎呀,這事我早就知道了啦。」
我翹高了鼻子,宛如匹諾曹一般,鼻樑長長的突破了天際。
「眼鏡兒」的臉從一開始的驚慌,逐漸變得嚴肅了起來。厚厚的玻璃鏡片下,那個黑色的眼珠子照應著雜貨間棕紅色木門後那漆黑的縫兒,發出一道幽藍色的光。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眼鏡兒」吐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說:「本來我還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不過這東西確實蠻有意思的。」
我「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白色的牙齒露出來好似個亮亮的大圓盤。
「我就說很有意思吧,之前吶,我第二節晚自習在外面瞎逛游的時候,早就看見校長和一個穿黑色制服的漂亮大姐姐,鬼鬼祟祟地走進這裡……」
「停住,停,停停停!」
「眼鏡兒」趕忙捂住我嘴巴,說:「接下來就是付費章節了,啊不,……不是這個意思哇?」
「那還是啥意思啊」,我撓了撓頭皮,感覺要長腦子了,戳了戳他說:「感覺這個已經夠勁爆的了。」
「確實很勁爆了,我之前也沒聽人說過——不對,我說的也不是這個啊啊啊啊啊。」
「眼鏡兒」有點抓狂,雙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像個死結一樣。
只見他兀的深呼了一口氣,整個人突然就恢復了過來,像復活了一樣,用心平氣和的語調,對我說:「算了,毀滅吧。」
然後他就自顧自走進了那個好像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的老舊雜貨間。
門把手生著紅色的鐵鏽,棕色的鐵門落著灰。明明門好像有鎖,但「眼鏡兒」輕輕一推,它就十分歡迎地敞開了懷抱。
隨著他跨過銀白色的門檻,我腳踩著水泥地,走進了這個很久以來一直好奇的地方。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久處於密閉的古怪霉味,我皺了皺鼻子,說:「有啥好玩的快點說,感覺這地方待久了不好。」
「眼鏡兒」應該是聽到了,也不說話,只是向裡面走去。
中午的陽光從微微開著的門縫中射出,投射在成堆的廢舊桌椅上,眼鏡兒的影子斜斜長長地拖在背後,隨著「噠,噠,噠」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了。
我突然打了個寒噤,在這大夏天裡,十分詭異了。
「喂,等等我。」
我發出很大的聲音,叫了叫眼鏡,忙不迭跑著跟了上去。
「喯——」,一不小心踩到了廢棄的羽毛球拍,我穩住重心,才沒有摔倒下去。只是球拍從我腳邊滑過,連帶撞向了那個棕色的鐵門。門「嘎吱」一聲,關了。
心裡閃過無數恐怖片中的內容,我提著膽拍了拍眼鏡的右肩,「這地方還怪嚇人的哈。」
「眼鏡兒」沒理我,只是突然停了下來。害得我被絆了一跤,我嚇了一大跳。
「嘿——你個……」
「噓——」,「眼鏡兒」悄聲比了個手勢,用與平常不同的口吻說:「我發現在這裡,黑暗的力量最為濃郁。」
「不是哥們,你被啥神上身了?」我「噗嗤」笑了出來。
然而,「眼鏡兒」卻一臉嚴肅地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鏡,用很執拗的表情繼續說道:
「在這裡,哪怕是不會『影子航行術』的普通人,也能夠跨越現實,來到影子的王國。」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把頭右轉向我的方向,看著我傻了吧唧的眼神說:「平時對我好點,有真東西,兄弟是真的跟你分享的。」
我呆得說不出話來。
「站著別動,我只說一次。
「擺好這個手勢,口中念誦『@#¥%………¥』
「然後,從這牆面的陰影處衝過去,記得要快。之後你就可以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說完,「眼鏡兒」自說自話地走了進去,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融進了漆黑望不到頭的影子裡。
雖然當時我有點呆住,但我的心中卻十分興奮,我瞪大了雙眼,心跳好似乘著翅膀一樣飛了起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嗎?
有點意思!
「@#¥%………¥」
我大聲念叨著,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去。
「啊,好痛!」
我腦袋腫起,撞了個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