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有力氣來問詢,這兩件幻想寶具到底有什麼作用。
天邊橫貫而來的亂流把小小的核舟當做玩具似的隨意擺弄。
羅嘉豪雙手死死抱住桅杆,指節發白跟抱住愛人一般。黑衣女單膝跪在甲板上,青銅戟勾住船舷,勉強穩住身形。「眼鏡兒」抱著船舵,整個人被甩得像一面風中的旗。
呂勝極力穩住重心,手中捏住「伊卡洛斯之翼」——那根棕黃色蜂蠟製成的羽毛。
攀岩斜傾的木板,呂勝縱身一躍,藉助後蹬的力量一把將之插入桅杆頂端的木孔里。
霎時,金光大綻!
光。
一種來自人類孩童時期的古老顏色在頭頂上空流瀉。
好似蜂蠟一般的金色從桅杆頂端融化,一瞬間籠罩船帆、甲板、黃豆小人乃至四人苦苦掙扎的身軀。
亂流的水鳴被隔絕在了金光外面,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睜開眼睛。
四人仿佛看見了,亘古不變的幻想的畫卷。
一座石頭砌成的迷宮。高牆一座壓著一座,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迷宮深處,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年正把羽毛一根根排開,羽毛上塗著蜂蠟,拼成兩扇翅膀。老人把翅膀綁在少年背上,嘴唇翕動,像是在叮囑什麼。
少年點頭。他張開雙臂,風托住了翅膀。
他飛起來了。
石牆在他腳下墜落,迷宮在他腳下縮小,最後變成一粒灰塵。
少年越飛越高,穿過雲層,朝著天空正中那團燃燒的烈日飛去。陽光烤在他的翅膀上,蜂蠟開始哀鳴:
「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摔死的!」
又一根羽毛鬆開,打著火焰的旋兒墜落。
少年沒有理會,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侵吞了天空中閃耀的太陽。
「一直飛向太陽吧!摔死又何妨呢?」
融化的蠟油順著羽毛滴落,像金色的眼淚。少年沒有去管這些,只是伸出手,探向太陽的心臟。
然而,就在這時,最後的翅膀散了架。
帶著不甘心與永不悔恨,伊卡洛斯從空中掉了下來。
粉身碎骨。
滿天的羽毛紛紛揚揚地飄落,宛若天空中旋舞的火花。
畫面的最後,這一片羽毛飛到了月亮之上。
「伊卡洛斯。」
黑衣女默默念出這個名字。
「咔、咔咔——」
暖色的金光里,船艙的兩側凝聚出光的羽毛——
一雙翅膀。
一雙棕黃色蜂蠟質地的翅膀,從核舟兩舷生長出來。翅膀展開足有四五丈寬,每一根「羽毛」都是凝固的蠟,蠟層里流動著金黃色的希望之光,似乎可以聽見千年前伊卡洛斯的輕笑。
翅膀扇了一下。
核舟騰空而起,船身轉瞬之間掙脫亂流,扶搖直上。
黃豆小人們全擠到了窗口,爭相觀看這神奇的一幕。
風雅小人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開始咕咕噥噥吟詩作賦。暴怒小人忘了罵人,圓瞪著兩隻小眼。慵懶小人被晃醒,抬頭看見那雙蠟翼,然後繼續裝睡。
「泰酷辣!」
羅嘉豪趴在船舷上,模仿《加菲貓》中歐迪自由自在迎風張嘴甩舌頭的場面。
「萬歲!」
呂勝同樣拍了拍胸膛,吐了一口濁氣。
「眼鏡兒」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嘴角幸福地提起。
黑衣女暗暗藏起袖口處黑色的小圓球。
伊卡洛斯的翅膀帶著核舟飛到了一處平緩的水域之後就化作漫天的光點,消失不見了。
眾人悵然若失。
就像是少了一個夥伴。
散發著點點白光的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影子海各處,穿行的洋流如墨水染過小溪,留下漸變的痕跡。
四個人支撐不住,瞬間癱倒在甲板上。
羅嘉豪四仰八叉地躺著,畫出一個「大」字。他想豎起手臂指向桅杆頂端,那個曾經插著伊卡洛斯之翼如今空空蕩蕩的地方,卻連抬一下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了。
「總算活過來了。」
黑衣女斜靠在桅杆邊上,說不出一句話,只得笑笑。
花窗里,黃豆小人們依舊精力充沛。
風雅小人搖著摺扇,搖頭晃腦:「壯哉壯哉,足以傳諸史冊!」暴怒小人拍著窗戶大吼:「起來起來,你們現在還沒結束呢!」慵懶小人翻了個身,想說句話,又閉眼睡著了。
羅嘉豪沒空鳥他們,只是沖他們豎了個中指。
四個人圍繞在這小小扁舟的甲板上,看著不斷逝去的影子海慢慢飄落在他們的身後。此時國王的艦隊連影子也不曾看見了。
四處是黑色的寂靜,沒有生靈的氣息。
黑色的空中,只餘下星星點點的光,它們代表著通向外在世界的出口。
休息的時間並不長久,此時,「眼鏡兒」掙紮起來,他終於有力氣說話了: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終於逃脫了國王的追捕。然而,卻迷了路——在影子海中,失路是非常恐怖的事件……」
羅家豪此時才瞪大著眼睛:原來是迷路了嗎?
「無所謂,我會出手。」
呂勝斜抱著胸,望向四處如煙埃般瀰漫的海域,眯著眼睛。
「莫非是另一個幻想寶具嗎?」
羅嘉豪有些眼饞,像蒼蠅那樣搓搓他的左手右手。
「並非如此。」呂勝搖了搖頭說。
他從懷中掏出了另一件寶具,說:
「它叫做『魚目混珠』,能力是遮蓋它所庇護的人或物的存在感。相當於障眼法或者隱身術。」
看來確實是沒什麼用處。
單純從回去的角度來說。
羅嘉豪有些泄氣。
不過一想起呂勝方才信心滿滿說有辦法,羅嘉豪便靜靜看著呂勝的動作。
「有兩種方案——第一種,我的黑劍不還在國王手中嗎?通過我收回它的感應,我們很快就可以得到影子王國的坐標。」
呂勝裝裝的歪嘴一笑。
原來還在那裡嗎?我都快忘了有這一件事了!
其餘人滿臉黑線,不過眼裡帶著希望。
呂勝見眾人如此,也不理會:
「不過這樣子會打草驚蛇,讓國王以為我們早已逃出生天。」
如果沒有第二種辦法,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第二種,這可多虧你了,羅家豪!」
我?
羅家豪吃驚地指著自己。
就我?也配?
「對了,之前在詔獄裡的前輩,給過你一個墨玉信標!」
黑衣女此時也想起來了。
「那還說啥呢,回程!」
羅家豪歡呼大叫。
影子王國終於要迎接他們新王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