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勝在導航塔的橫樑上，一直等到了王都的「深夜」。
月球沒有真正的晝夜，軍港靠穹頂的光石計時。光石一寸寸暗下去，棧橋邊的火把一盞盞熄滅，最後連巡邏隊的腳步也拉長了間隔。值夜的士兵縮在垛口後面打盹，戰艦上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桅杆頂端的風燈還亮著，一排一排，像插在黑水裡的香。
他原計劃摸進導航塔，換掉那枚定航核心。可趴在橫樑上看了三個時辰，他改了主意。
導航塔下站著雙崗，塔身上下封了三層月石柵欄，定航核心十有八九還加了國王的影子鎖。摸進去至少要放倒四個人，動靜大，時間也不夠。
而所有戰艦共同的死穴，就明晃晃地立在他眼前——桅杆。
影子海沒有風，戰艦張的不是布帆，是用幻想力量織成的「影帆」。影帆掛在桅杆上，才能兜住影子海的洋流，把整支艦隊送進影海。桅杆一斷，影帆無處可掛，再好的船也只能趴在船塢里，一根槳都劃不進影子海。
與其冒險毀一枚核心，不如一次斷了所有的桅杆。
呂勝站起身。
他沿著導航塔外側的鐵梯攀上最高處，站在能俯瞰整座軍港的塔尖上。腳下，數十艘戰艦排成整齊的陣列，桅杆如林，風燈如豆，沉睡的士兵擠在船艙里，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
他抬起右手。
黑色的符文從袖口爬出來，順著小臂、手腕，一直纏上指尖。黑劍在他掌心凝成實體，沒有出鞘的聲響，只有一線極淡的黑光，順著劍刃緩緩流淌。
呂勝反手握住黑劍，手腕一抖。
劍光亮起的剎那，他頭頂的空氣被切開了。
一道黑色的弧光從劍尖盪開，越擴越大，繞著他的身體旋轉、攀升，最後在軍港正上方的半空，凝成了一輪巨大的劍輪。劍輪懸在天上，緩緩轉動，輪緣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劍氣，每一道都筆直、鋒利，指向下方的船塢。
遠遠看去，就像有人把一柄通天徹地的巨劍彎成了圓環，靜靜懸在整支艦隊的頭頂。
懸天一劍。
呂勝深吸一口氣，手腕向下一壓。
劍輪落下。
沒有喊殺聲，沒有爆炸。那一輪黑色的光環貼著戰艦的桅杆頂端平推過去，輕得像一隻手拂過一片蘆葦。
然後，所有的桅杆在同一高度，齊齊斷裂。
「咔——咔咔咔咔——」
斷面光滑得像鏡子。數十根月石包裹的硬木桅杆同時傾斜，掛在上面的影帆失去支撐，「轟」地砸落下來，捲起的暗影氣浪把甲板掃得一片狼藉。王旗、風燈、纜繩、瞭望斗，跟著斷桅一起墜下，砸穿船板，砸斷船槳，砸進兩船之間的水面，激起一片黑色的浪花。
一艘，兩艘，十艘，數十艘。
斷桅倒下的聲音連成一片，從船塢的最外層一路滾到最深處，像推倒了一整排多米諾骨牌。三艘巨艦上的主桅最粗，斷裂時發出沉悶的巨響，纏在桅杆上的王旗被劍氣絞成碎片，黑色的碎布揚揚灑灑，落了軍港滿滿一天。
被巨響驚醒的士兵光著腳衝上甲板，迎面砸下來的正是自家戰艦的桅杆。他們抱著頭四散躲避，斷桅壓住了弩炮，纏住了船槳，把原本齊整的陣列攪成一鍋粥。幾個銀白色巨人從主船塢里撞出來，對著空蕩蕩的夜空怒吼，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整個過程，只用了一劍。
「敵襲——！」
第一聲號角終於撕破了夜空。
值夜的士兵從垛口後彈起來，睡在船艙里的士兵連甲都沒穿好就衝上甲板。弩炮亂紛紛地轉向，卻找不到目標——敵人不在任何一艘船上，在數十丈高的導航塔尖上，小得像一隻停在那裡的鳥。
「在上面！他在塔上！」
箭矢升空的時候，呂勝已經從塔尖躍了下去。
他沒有戀戰。一隻寶藍色的蝴蝶從他袖中飛出，翅膀一張，在他身下撕開一團黑色的空間。他的身體墜進那團黑里，像沉進一池深水，箭矢釘上去，只釘住了一團緩緩合攏的黑影。
黑界合攏，人去塔空。
等銀甲衛士舉著火把衝上導航塔時，塔尖上只剩下一圈被劍氣灼黑的痕跡，和滿軍港東倒西歪的斷桅。
沒有一個士兵死傷。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就在軍港號角大作的同一時刻，影子王國的王宮深處，羅嘉豪正夾著他的師爺，走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
師爺剛醒。
他一邊走一邊揉著後脖頸，脖子裡「咔吧」響了兩聲，眼神還是渙散的：「奇了怪了……大人，小的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你睡了一大覺。」羅嘉豪頂著銀白色巨人的臉，面不改色，「還做了個夢。」
「對對對，做夢！」師爺一拍大腿，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小的夢見咱們去了月島，夢見月宮裡頭那幫白皮膚的反賊，把公爵都給掉包了，還夢見您老人家一拳把小的撂倒了……您說可笑不可笑，哪有屬下做夢夢見被主公打的。」
「是挺可笑。」羅嘉豪嘴角抽了抽。
他那一拳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氣。這位師爺脖子沒斷，只能說銀白色巨人這具身體的「餘威」連帶著讓師爺都耐打了幾分。
「走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哎，哎。」師爺連忙收斂神色，小步跟上，嘴裡還在嘟囔，「這一覺睡的，比值三天夜班還累……」
長廊盡頭，正殿的大門向兩側打開。
國王坐在高台上，一身織滿暗影的王袍鋪開，像一片流動的夜色。殿下站著兩列朝臣，見「第一勇士」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羅嘉豪壓下心裡的鼓點，大步上殿，學著巨人的樣子單膝跪地：「陛下。」
「將軍來了。」國王托著腮，聲音慵懶，「坐。今夜叫你來，是有幾件事，要在出征前最後交代一遍。」
他站起身，踱到殿中巨大的月球沙盤前。沙盤上，一面面黑色小旗插滿了坑洞，沙盤的最邊緣，擺著一顆孤零零的藍色球體。
「知道這是什麼嗎？」國王用權杖點了點那顆藍球。
「地球。」羅嘉豪老老實實回答。
「不錯。」國王笑了，銀白色的眼睛裡泛著光，「朕的先輩被流放到這顆光禿禿的衛星上時，以為天就坑洞這麼大。是朕，重新拾起了影子航行術；是朕，統一了所有城邦；如今，也將是朕，帶著王國的艦隊，回到那個流放者們來的地方去。」
他張開雙臂，王袍上的無數影子跟著張牙舞爪。
「武炎祖？彭與偃？幾隻偷了兩件寶具的老鼠，逃進影子海的亂流里，早就屍骨無存了。等朕的艦隊開到地球，那顆藍色的星球上有幾十億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影子海是什麼，沒有一個人擋得住朕。」
他用權杖挑起沙盤上那面最大的黑旗，輕輕一插，正正釘在藍色球體的中央。
「到那時，朕要讓流放我們的那個地方，反過來跪迎朕的艦隊。朕要讓後世的史書，從朕這一代重新寫起。」
殿下群臣適時地躬身：「陛下英明！」
羅嘉豪跟著低頭，心裡罵了一句：英明個屁，你艦隊桅杆這會兒估計正漂在水上呢。
像是聽見了他心裡的話，國王忽然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停在他面前。
殿內的頌聖聲戛然而止。
國王俯下身，湊到「銀白色巨人」的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將軍，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人能頂著一張別人的臉，站在朕的大殿上？」
羅嘉豪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維持著巨人的表情，喉嚨卻發緊：「陛下說笑了，誰有這個膽子。」
「是嗎。」國王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一點點加重，「魚目混珠，確實是件好東西。可再好的偽裝，也騙不過偷走影子的人。將軍，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自己的影子輕了一點？」
羅嘉豪猛地低頭。
腳下，銀白色巨人的影子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動，邊緣一寸寸地往國王的王袍里鑽。網兩問景！國王在偷他的影子！一旦影子被撕開，魚目混珠的偽裝當場就會崩。
就是現在。
羅嘉豪不再猶豫，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那隻寶藍色蝴蝶——那是行動前呂勝塞給他的，說一旦露餡，就捏碎它。
蝴蝶在他掌心碎開。
「陛下要試試，不——」
國王的「防」字還沒出口，羅嘉豪腳下的影子猛地炸開，一團黑色的空間憑空張開，像一隻巨獸的嘴，一口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黑色空間一閃即收。
大殿中央，銀白色巨人不見了。
只留下一地還沒反應過來的朝臣，和緩緩收回手、臉上笑意徹底冷下去的國王。
滿朝死寂。
國王盯著那片空空如也的地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從牙縫裡擠出來，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撞。
「好，好得很。」
他猛地轉身，王袍甩出一道黑影，抽在沙盤上，那顆藍色的球體被卷得滾落在地。
「傳朕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