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界裡沒有上下,也沒有時間。
羅嘉豪只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台滾筒洗衣機,翻、滾、轉,耳邊是黏稠的靜默。等那股撕扯感驟然消失,他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兩步,後腦勺磕在石壁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輕點……哎喲。」
他撐著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在一條潮濕的排水暗道里,頭頂隔著一道鐵柵,正是軍港外側的斷崖下方。呂勝靠著石壁半坐半跪,左手撐著黑劍,右手的符文明滅不定,顏色比平時淡了一大截,連呼吸都壓得很低、很慢。
「你怎麼虛成這樣?」羅嘉豪爬過去。
「從軍港到王宮,隔著半座王都。」呂勝閉著眼,聲音發啞,「黑界把你從那麼遠的地方拽過來,不是白拽的。短時間內,第二次我開不出來了。」
羅嘉豪這才想起自己是怎麼跑掉的,後背又滲出一層冷汗:「那國王差點把我影子偷走,魚目混珠當場就得穿幫。」
「艦隊呢?」呂勝睜開眼。
「成了。」羅嘉豪咧嘴,又很快收住,「所有桅杆,一劍全斷,我在殿上都聽見遠處的號角了。就是動靜太大,國王怕是已經——」
話沒說完,斷崖上方傳來沉悶的鐘聲。
一聲,兩聲,三聲,緊接著是連綿成片的鐘鳴,順著坑洞的穹頂滾過來,整座王都都在這鐘聲里醒了。
呂勝扶著石壁站起來,湊到鐵柵下方的縫隙往上看。
軍港方向火光通明,一隊隊銀甲衛士衝上街道,長戟磕在石板上響成一片。王都各處的影子海出入口被一隊隊士兵封死,英雄街、皇后街的方向亮起了成串的火把,有人騎著四足的幻想獸沿街狂奔,扯著嗓子喊:「奉陛下令,王都大索!封鎖所有影門,出入者一律查驗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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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驗影子。」呂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眉頭擰起來。
網兩問景能偷影子,國王反過來用它查人——凡是影子有異樣的,一律拿下。這一招正好掐在他們的命門上。
「我這邊也撐不住了。」羅嘉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銀白色巨人的外殼正在一層層褪去,水銀似的膚色往下剝落,露出他原本的胳膊。被國王扯動過的影子邊緣發虛,魚目混珠的偽裝像退潮一樣散了個乾淨,楊梅頭、香腸嘴、一圈鬍渣,原樣回來了。
「得,將軍下崗。」羅嘉豪摸了摸自己的臉,「兩天,就當了兩天。」
「走暗道。」呂勝沒接他的話,「影門全封了,街上查影子,我們從排水道回詔獄。」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進暗道深處。黑暗裡,只有呂勝指尖一點符文的微光,和頭頂王都經久不息的鐘聲。
「你說,師爺醒過來看不見我,會怎麼想?」羅嘉豪一邊蹚水一邊問。
「他會以為自己又做了個夢。」呂勝頭也不回,「魚目混珠散了,旁人對你這兩天的記憶會自己找個說法,這是寶具的余效,也是它最省事的地方。」
「那感情好。」羅嘉豪嘀咕,「合著我這兩天將軍白當,連個記得我的人都沒有。」
呂勝沒接這茬。他在一處分岔口停下,辨認了一下水流方向,拐進左側更窄的一條:「省點力氣。等會兒見了前輩,還有硬仗要商量。」
同一時刻,王宮正殿。
兩封急報一前一後砸到國王面前。
第一封:皇家軍港遇襲,大小戰艦桅杆盡數被斬斷,無一倖免,所幸兵員傷亡極輕,攻擊者遁走。
第二封:當夜入宮議事的「第一勇士」在大殿之上憑空遁逃,值守衛士親眼所見,人是被一團黑色空間吞走的。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國王站在沙盤前,背對著所有人,安靜了很久。
他在拼一張圖。
黑色空間,是黑劍主人的手段;冒牌的第一勇士,頂著魚目混珠,是彭與偃的手筆。一個在軍港斷他的艦隊,一個在王宮探他的虛實,兩個人隔著半座王都同時動手,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接應。
「好啊。」國王緩緩開口,「一個兩個,都回來了。」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暴怒,反而帶著一點笑,那笑意卻沒進眼底。
「傳朕三道命令。」
「第一,王都大索三十日,影門日夜查驗影子,窩藏者同罪。朕要讓這兩隻老鼠,在王都里找不到一寸影子可藏。」
「第二,傳詔月島,命雷碧公爵三日內把俘獲的叛逆巨人押解王都,同時將月島戰備庫中所有備用桅杆木料,全數徵調軍港。」
一名老臣遲疑著抬頭:「陛下,月島那邊……肯交嗎?」
「他不肯,就證明他也反了。」國王的聲音很平,「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老臣把頭重新埋了下去。
「第三。」國王走回高台,從王座暗格里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蝸牛殼大小的螺旋角,灰白色,表面密密麻麻的螺紋在燈下緩緩轉動,螺紋深處隱約有城池山河的虛影。
真正的蝸角。
「朕原本想等艦隊齊整,體體面面地開到地球去。」國王把蝸角托在掌心,「現在看來,不必等了。」
群臣愕然。
「桅杆斷了,可以用槳,可以用影帆硬撐,甚至可以拆民船來補。」國王五指收攏,握住蝸角,「只要有它在,一艘船也能載一支軍。朕不需要整支艦隊同時啟航——朕只要一支奇兵,先一步撕開地球的口子。」
「搶修最快的三艘戰艦,七日內,朕要它們能出海。其餘艦船,邊修邊跟。等朕的腳踏上地球,剩下的事,就由不得那幾隻老鼠了。」
「陛下英明!」
山呼之聲重新響起。國王揮了揮手,群臣躬身退去,大殿的門一扇扇合上。
空曠的正殿裡,他獨自站了很久,低頭看著掌心的蝸角,又抬眼望向殿外那勾寶藍色的「月亮」。
「斷朕的桅杆……」他輕聲說,「朕倒要看看,你們還能攔住朕幾次。」
排水暗道七拐八繞,盡頭連著詔獄的廢棄下水口。
呂勝熟門熟路地挪開一塊鬆動的月石板,兩人鑽進去,又把石板原樣扣好。等穿過那條熟悉的、陰冷的甬道,老頭那間牢房的精神空間已經在眼前鋪開——還是石桌、石凳、一把豁了口的茶壺。
「喲,關中王,又回來了。」360度環繞的老頭音響響起來,聽不出方位,「還帶了個丟了官的將軍。」
羅嘉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前輩,您就別打趣我了。」
呂勝沒有坐。他把軍港斷桅、王宮暴露、王都大索、查驗影子,一樁樁快速說了一遍。老頭靜靜聽著,石桌上的茶水冒著白汽,沒有人去碰。
聽完,老頭沉默了片刻。
「斷桅這一手,漂亮。」他說,「換了我,也想不出比這更乾淨的法子——不殺人,還能把大軍摁在船塢里。可你們算漏了一樣東西。」
「什麼?」
「國王這個人。」老頭的聲音慢下來,「你們以為斷了他的腿,他就只能坐著等。可一個敢偷別人影子起家的國王,被逼急了,是不會按常理出牌的。他手裡捏著真蝸角,那東西能把一艘船放大成一支軍——你們拖得住他的主力,拖不住他孤注一擲的奇兵。」
呂勝的瞳孔縮了一下:「您是說,他會丟下大部隊,先走?」
「換成你,你會不會?」
石桌旁安靜下來。羅嘉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呂勝問。
「斷桅重造,少說十天半個月。」老頭說,「可如果他只搶修最快的幾艘、用蝸角硬撐……七日,最多七日,他就能撕開一道口子溜出去。一旦讓他帶著奇兵登上地球,你們那位特派員搬來的救兵,面對的就不是一場還沒開始的戰爭,而是已經落地的戰火。」
七日。
呂勝盯著石桌上那盞茶,指節緩緩收緊。
「黑劍還在他身上。」他說,「真蝸角也在他手裡。要攔住他,這兩樣東西,至少得拿回一樣。」
「為什麼是至少一樣?」羅嘉豪問。
「拿回黑劍,你們有了和國王正面叫板的刀;拿回蝸角,他放大艦隊的本事就廢了,遠征直接胎死腹中。」老頭掰扯著,「兩樣都拿回來最好,可王都現在這個搜法,貪多嚼不爛。先夠得著哪個,就先動哪個。」
「黑劍本來就是你的,它認主,離你越近,你越能召它。至於蝸角——那是死物,誰拿到算誰的。」
羅嘉豪撓頭:「可現在王都大索,影門全封,到處查影子,我們連上街都難,怎麼摸回國王身邊去?」
老頭沒立刻回答。
石桌上的茶水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被誰碰的。精神空間之外,詔獄深處,傳來了一串腳步聲。
不是獄卒拖沓的步子——那腳步很穩,一下一下,踩著某種不疾不徐的節奏,正朝著這間牢房的方向,直直地走過來。
老頭的聲音第一次收掉了那股漫不經心。
「奇怪。」他說,「這地方,除了你們,可有幾十年沒人自己走下來過了。」
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