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差五分,金時朔站在Studio A門口。
他以為自己來得算早。結果剛抬手,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拎著兩杯咖啡出來,差點撞他身上。對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側身走了。
門沒關。裡面泄出來一段音樂,節奏很重,鼓點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牆壁上。金時朔沒急著進,先站在門口聽了十幾秒。
金時朔聽了十幾秒,這什麼都不是,旋律和鼓在打架,副歌拼命想往上沖,結果被自己的編曲絆得連滾帶爬。
然後音樂停了。
「西八。」裡面傳來一句有氣無力的罵聲。
金時朔探頭進去。錄音室不大,燈開了一半。權志龍背對著門坐在調音台前,肩膀很明顯地塌著,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在滑鼠上無意識地劃圈。他旁邊椅子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塗得比朴春的批註還亂。
楊賢碩不在。金時朔鬆了口氣。
他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權志龍頭也不回,「放桌上。」
「放什麼?」
權志龍頓了一下,慢慢轉過椅子。
金時朔終於看清他。權志龍比電視上瘦,黑眼圈重得快掛到顴骨上,頭髮亂蓬蓬的,穿著一件明顯oversize的灰色衛衣,袖子長過手背。
他眯著眼看金時朔,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誰?」
「金冬天,創作練習生。」
權志龍眼神從迷茫慢慢聚焦,最後啊了一聲,那聲啊拉得很長,像終於想起確實公司有這麼個人。
「你就是那個唱《空虛》的。」
「是。」
「楊社長讓你來的。」權志龍說,不是問句。
「是。」
「多大了?」
「十六。」
權志龍嘖了一聲,轉回去,繼續對著屏幕上的音軌發呆,「你知道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嗎?」
「在YG寫歌。」金時朔說。
權志龍又轉過來,這次眼神里多了點東西,「你查過我?」
「不用查。在YG待過的練習生大家都知道。」
權志龍沒接話,伸手把旁邊椅子上的紙掃到地上,下巴一抬,「坐。」
金時朔坐下。
「會看音軌嗎?」
「會一點。」
「那你看這個。」權志龍用滑鼠把一段波形拖到屏幕中央,按下播放。
還是剛才那段,整段曲子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必須火的焦慮。鼓點太密,貝斯太急,旋律每走兩步就想蹦起來吼一嗓子,結果自己把自己絆倒。
「怎麼樣?」權志龍問。
「不行。」金時朔說。
權志龍挑了挑眉。他可能沒想到一個練習生敢這麼直接。
「哪不行?」
「全都不行。」
空氣安靜了兩秒。金時朔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去了。結果權志龍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累到極點之後被逗笑的,短促又無奈。
「你真敢說。」權志龍說。
「你問我怎麼樣,我就說怎麼樣。」金時朔說,「如果我要說假話,不如現在下樓繼續練舞。」
權志龍把椅子轉到正面,從桌上抓起一包軟糖,撕開,倒了幾顆進嘴裡。嚼著嚼著,突然發問,「那你來寫,你給個方向。」
「現在?」
「現在。」
金時朔不再廢話,直接坐到了鋼琴前,謊言的前奏響起。
十秒不到,權志龍就像被釘住了。
他看著金時朔,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轉椅撞到牆上都沒理。他指著金時朔,手指發顫,「你!你之前是不是在弘大唱過這個?」
「唱過。」
「所以你就是那個!」權志龍猛地拍了下調音台,「西八,楊社長說過的,那個在弘大唱自作曲的瘋子!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這歌詞他跟我提過一嘴,我當時沒當回事!」
「你反應怎麼這麼大。」金時朔說,一副欠揍的平靜樣。
「因為這句就是我要的東西!」權志龍音量拔高,「就是它!我想要的感覺,往下沉、認錯感、我還愛你。原來你早就寫過了!你這個人。」
權志龍盯著金時朔,眼神像要把人生吞了。「我早該想到的。」權志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不完整。」金時朔說。
「什麼?」
「我只有副歌的動機。弘大那版也只唱了幾句。真正的主歌、詞、編曲,我都沒寫。」金時朔說。他說的是真話,但也不全是。他知道這首歌的完整模樣,但他不能說。
權志龍盯著他,沉默了足有十秒。
然後他慢慢直起身,看著金時朔,說,「那我們一起寫。」
「正合我意。」金時朔說。
權志龍轉回調音台前,把外套脫了往旁邊一扔,只穿件短袖,像要上戰場。金時朔把椅子拖到他旁邊,兩個人並排坐在屏幕前。
「副歌先定下來。」權志龍說,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了。
「你唱一遍那四句。」他命令金時朔。
「你唱,我彈。」
「不要。」權志龍說,「我要先聽你唱,找感覺。」
金時朔開口,「I'm so sorry but I love you,都是謊言。」
金時朔聲音乾淨,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上輩子在錄音室里磨過的咬字和情緒。這句韓語歌詞他只唱了一半,權志龍的手就懸在鍵盤上不動了。
「西八。」權志龍說。
金時朔繼續唱。第二遍副歌,他稍微頂上去了一點,那種屬於《謊言》的撕扯感,像在傷口上撒鹽。
唱完,錄音室里靜得能聽見燈管的嗡嗡聲。
權志龍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就是它了。」
「那你寫主歌。」金時朔說。
「我今晚就寫。」權志龍說。他看了金時朔一眼,將那包吃了一半的軟糖往金時朔懷裡一塞,「你先坐會,我先寫歌。」
說完他轉回屏幕前,手指放到鍵盤上,開始敲主歌的和弦。
金時朔坐在旁邊,慢慢把剩下的軟糖吃完。
金時朔心想,BigBang,我上車了。
這輛車再有幾個月就會帶著《謊言》衝出去。現在,副歌的第一塊磚是他親手放的。權志龍不知道,楊賢碩不知道,這間錄音室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凌晨三點,權志龍終於把最後一段主歌的和弦走向確認好。
他雙手離開鍵盤,往椅背上一倒,發出長長一聲呻吟聲。那聲啊拖了快十秒,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把這一個月的悶氣全吐了。
「行了。」權志龍說,「大框架就這樣。明天再碰細節,今天再動一個音,我直接從窗戶跳下去。」
金時朔看了一眼那扇窗。老樓三層,跳下去最多扭個腳。
「那我走了。」金時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你回宿舍?」
「不然呢。跟你一起擠沙發嗎?」
權志龍沒理他,眼睛已經半閉了。他伸手在桌上摸那包軟糖,摸了兩下沒摸到,就放棄了,整個人窩在椅子裡不動。金時朔懷疑他會在錄音室睡過去。
「你不回宿舍?」金時朔問。
「我再待會兒。」權志龍聲音含糊,「腦子還在轉,躺下也睡不著。」
金時朔沒再勸。他走到門口,剛拉開門,外面正好有人要敲門,是公司夜班的工作人員。
「金冬天吧?」對方說。
「是我。」
「社長找你。」工作人員說,「在二樓辦公室。」
「現在?」
「對,現在。」工作人員搓了搓手,「社長剛開完會回來,說你從錄音室出來就上去一趟。他知道你今晚在這邊。」
金時朔轉頭看了眼錄音室。權志龍已經徹底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像睡過去了。他輕輕把門帶上。
金時朔走到社長辦公室門口,敲了三下。
「進。」
金時朔推門進去。
楊賢碩坐在辦公桌後,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檯燈。那點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陷在陰影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還有一份完全沒動的三角飯糰。
「坐。」楊賢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金時朔坐下。他背後的門自動彈回去,咔的一聲關上了。
「錄音室怎麼樣?」楊賢碩問。
「剛出了大框架。」金時朔說,「志龍哥有底子了,方向定了。」
「用你的副歌?」
金時朔不意外他知道。這公司沒有秘密。
「一起弄的。」金時朔說。
楊賢碩點點頭,「我叫你上來,不是問進度。有件事得讓你知道。」
「你家裡,打電話了。」楊賢碩說,「打到了公司總務。你父親那邊的人,說話很客氣,意思也不複雜。」
他停了一下,看著金時朔。
「他們說,金時朔可以留在首爾,也可以做音樂。但不能當偶像。」
金時朔雙手不自覺的握緊了。
「他們給了一條路。」楊賢碩繼續說,「轉幕後。作詞,作曲,製作。如果你願意,你們家甚至可以不干涉你留在YG。」
「這就是你讓我去錄音室的原因?」金時朔問。
楊賢碩沒否認。
「志龍那邊確實需要人。」他說,「我讓你去,是想看看你的天賦。但如果你願意轉幕後,YG能給你的,不會比任何製作人少。」
「我不想轉幕後。」金時朔說。
楊賢碩看著他。
「我進YG,就是要出道。」金時朔說,他的聲音就跟上次詢問他是要成團還是solo時,說自己越快越好時一樣平靜。
「你應該知道,你家裡能讓你在首爾待不下去。」楊賢碩說,「他們現在不打你,不罵你,不給錢。但如果他們動真格,你連練習生的身份都保不住。」
「我知道。」金時朔說。
「那你還想出道?」
「想。」
楊賢碩沉默了一會兒。他慢慢從桌上拿起那個三角飯糰,剝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我見過很多小孩說想出道。」楊賢碩邊嚼邊說,「家裡鬧翻的也不少。最後能站上台的,都是家裡管不住的。你像是那種人。」
「但你這張臉,這個年紀,還有你的出身。」楊賢碩把飯糰放下,「如果真把你推到台前,你家裡會鬧出什麼事,我大概想得到。YG扛不住。」
「所以你要放我走?」金時朔問。
楊賢碩輕笑,帶著點生意人的狡黠。
「我要放你走,就不會半夜叫你上來。」他說,「我是在問你。你是想出道,還是想讓我跟你說一句回家吧?」
「我想出道。」金時朔說。第三次了。
楊賢碩點點頭,「行。那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
「你現在參與BigBang這首歌。」楊賢碩說,「如果這首歌成了,你有資格跟我談出道的事。如果沒成,你轉幕後。你家裡那邊,你自己解決。」
金時朔慢慢站起來。
「我接受。」他說。
楊賢碩認真的盯著金時朔,「金時朔,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賭你值不值得我扛。」
「我知道。」金時朔說。
「去睡吧。」楊賢碩揮了揮手,「明天繼續去錄音室。你現在,只有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用這首歌,把你自己的路闖出來。」
金時朔鞠了一躬,轉身拉開門。
走廊很黑。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像從身體深處傳上來。父親那邊已經動了,這次沒留餘地。楊賢碩也沒把話說死,但那條路已經窄得只能側身走。
「偶像還是幕後。」他小聲說,像在給自己聽。
「我上輩子做過幕後了。這輩子,我要站上去。」
他轉身下樓,不帶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