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盒裡的零錢在路燈下發著碎光。硬幣多，紙鈔少，最上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千元。金時朔蹲下來數，崔昕雨站在三步外，口罩已經拉回鼻樑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的。「金時朔把錢分成三堆，把其中一堆推過去。
崔昕雨沒接，先問，「那首歌，我以後還能唱嗎？「
問的是《Tell Me》。金時朔數錢的手停了一下。
「能。唱到你想吐為止都行。「
崔昕雨這才笑了，彎腰抓起那把零錢，也沒數，直接揣進兜里，「那我走了。朴春歐尼那份你記得給她。「
「嗯。「
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聲音悶在口罩里，「下次還叫我。「
「好。「
金時朔把錢疊好收進口袋，一抬頭，勝利正蹲在三腳架邊上，舉著手機反覆倒進度條，嘴裡念念有詞。金時朔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正是崔昕雨唱副歌那段。
「這一段能當主打。「勝利頭也不抬，「你看這個回頭率。「
「你先把視頻存好。「
「存好了存好了。「勝利站起來拍拍膝蓋，壓低聲音，「我老鄉到了，在弘大入口那邊有個布帳馬車等我們。走走走，他請客。「
「你老鄉？幹什麼的？「
「在JYP，收歌的。「勝利把手機揣進懷裡，一臉我厲害吧的表情，「專門跟外面寫歌的打交道。你寫的那兩首，拿給他看，正好。「
金時朔沒接話。他把吉他盒扣上，拎起來，跟著勝利往巷子外走。
布帳馬車的塑料布被風掀得嘩啦響。裡面白熾燈昏黃，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娘坐在角落剝蒜，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歡迎。
最裡面那桌坐著個人。三十來歲，灰夾克，面前一盤醃蘿蔔，一瓶燒酒已經下去三分之一。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把臉照得半明半暗。
勝利大老遠就喊。「哥！「
那人抬頭，嗓門大得像在跟誰吵架，「呀，你小子，現在架子大了，約你還得排隊？「
「我這不是來了嘛！「
「遲了四十分鐘。「李東奎的目光從勝利身上滑到金時朔身上，停了一秒，「這誰？「
「我朋友。「勝利拉開椅子坐下，又補了一句，「寫歌的。「
李東奎沒接話，把金時朔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朋友看著像個初中生。「
「十六了，哥。「金時朔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吉他靠在桌腿邊，「我不算晚的，勝利十五就出道了，我十六才出來混，已經輸在起跑線上了。「
李東奎樂了，「……這嘴皮子。「
「隨我媽。「金時朔面不改色，「我媽說，嘴笨的孩子在首爾活不過三個月。「
「你媽說得對。「李東奎給自己倒酒，朝勝利努努嘴，「昇炫，學著點。「
勝利的臉一下子垮了，「哥！我現在叫勝利！「
「知道。「李東奎慢悠悠地嘬了口酒，「光州那邊你那些老同學還念叨你呢，說當年那個跳舞跟抽筋似的小孩，怎麼就成了明星了。「
「那是他們嫉妒。「
「嫉妒你什麼？嫉妒你跳得丑？「
金時朔在旁邊跟著樂，「哥你別不信，勝利現在跳得也不咋樣，就勝在臉皮厚。「
「你是我朋友還是他朋友？「勝利瞪他。
「我幫理不幫親。「金時朔說，「理站哥這邊。「
李東奎笑得直拍桌子，「這孩子我中意！「他扭頭朝老闆娘喊，「姨母！給這小孩上瓶可樂，算我帳上！「
「要加冰。「金時朔補充，「最大杯。大冷天，我得拿它當燒酒，好好敬我哥一杯。「
老闆娘把可樂端上來，金時朔還真端著那杯冰可樂站起來，恭恭敬敬跟李東奎的燒酒杯碰了一下，「哥，初次見面，我幹了，你隨意。「
李東奎有些意外，「行，你小子會來事兒。「
勝利坐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種自己才是外人的錯覺。
酒過三巡，李東奎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說正事。你大半夜把我叫出來，就為了請我吃醃蘿蔔？「
「我哪敢啊。「勝利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手機，豎著擺到李東奎面前，「哥，給您看個好東西。今晚剛錄的，新鮮出爐。「
視頻在路燈底下晃了兩秒，畫面里是人群、一把舊吉他，還有個站在路燈正下方、沒戴帽子的女生。李東奎本來在剝花生，看到畫面，手停了。
朴春唱的是《Nobody》。前兩句出來的時候，李東奎的筷子懸在半空。他聽完一整段，沒說話，把進度條往回拖，又看了一遍。
「這女生誰？「他問。
「路人。「金時朔說，「弘大撿的。「
「弘大出這種路人？「李東奎半信半疑，又看了一遍，搖搖頭，接著往下拖。拖到後半段，崔昕雨開口，唱到副歌那四拍重複的鉤子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把視頻倒回去，又放了那四拍。再倒，再放。塑料棚里一時只有手機外放的聲音，老闆娘都停了剝蒜。
「這歌誰寫的？「李東奎問。
「他。「勝利搶答，挺了挺胸，跟是他自己寫的一樣。
李東奎抬頭，重新看金時朔。那眼神明顯跟剛進門的時候看自己小孩領來的玩伴的眼神不一樣。
「你寫的？「
「嗯。「
「詞曲都是你？「
「詞曲編都是。「金時朔補了一句，「您要嫌不夠，我還能再出一版抒情版、一版舞曲版，包售後。「
李東奎沒理他的俏皮話，把手機放下，「你說這歌，憑什麼能紅？「
這是個考題。勝利在桌下輕輕踢了金時朔一腳，意思是好好答。
金時朔放下可樂，想了想，說，「這歌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讓人跟著動的。副歌你聽一遍記不住，聽兩遍就完了。明天你刷牙的時候，腦子裡都是它。刷牙的時候哼的歌，就是能紅的歌。「
李東奎挑了挑眉，沒吭聲。
「而且這四拍不能白唱。「金時朔放下杯子，食指在桌面上戳了兩下，一戳，一戳，「得配個這樣的動作。電視裡放三遍，全國小孩都會了。小孩會了，大人就躲不掉了。「
他戳完，收回手指，端起可樂喝了一口，一臉無辜地看著李東奎。
李東奎盯著他那根手指看了兩秒，「你是寫歌的，還是搞傳銷的？「
「傳銷犯法。「金時朔說，「寫歌不犯。「
「你寫的是歌還是病毒？「
「哥，歌跟病毒我分得很清。「金時朔一本正經，「病毒要錢，歌要命，要命地好聽。「
李東奎笑罵了一句，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打量他。打量了很久，久到勝利又開始在桌下踢人，他才緩緩開口，「這首，我要了。「
「歌可以給。「金時朔說，「但我有兩個個小條件，特別小。「
「說。「
「一，署名寫我。詞曲編都是金冬天，一個字不能少。「金時朔豎起一根手指，「二，不買斷。歌給公司唱，唱多少場都行，但歌還是我的。「
李東奎剛端起來的酒杯又放下了，「你管這叫小條件？你知道外面一首主打什麼行情？你這種沒名氣的，我給你五百萬買斷，算我抬舉你。「
「五百萬。「金時朔掰著手指頭算，「夠我在弘大吃五年魚糕了。哥，你大方。「
「那你還不趕緊應了？「
「可魚糕會吃完。「金時朔放下手，聲音正經了半度，「錢是給歌的，花完就沒了。名字是留給我自己的，名字留在歌上，往後十年，誰放這首歌，都得先看見金冬天三個字。哥，五百萬買得走一首歌，買不走一個名字。「
半晌，李東奎問，「你是想紅？想出道？那你該去當練習生，不該坐這兒跟我談買賣。「
「我有公司了。「金時朔說。
「哪家？「
「YG。「勝利嘴比腦子快，說完自己先捂住了嘴。
李東奎的酒杯頓在半空。他慢慢放下，靠回椅背，語氣慢悠悠的，「G的練習生，大半夜跑到弘大賣唱，還把自己寫的歌拿給 JYP的人看。「
「你是嫌你們社長活得太清閒，還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金時朔轉過頭，看勝利。那表情，像看自家狗把沙發啃了。
「勝利。「他語重心長，「我在你那張嘴上吃的虧，夠寫一整張專輯的了。「
「我，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嘛！「
「你替我著急，我替咱倆著急。「金時朔嘆了口氣，轉回來面對李東奎，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哥，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說點實在的。「
「你說。「
「你現在手裡有兩個秘密。「金時朔說，「一，我是 YG的練習生；二，我瞞著我們社長，把歌遞到了 JYP。這倆秘密，隨便哪個傳出去，我都死定了。「
李東奎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
「所以哥，「金時朔往前傾了傾身，「你與其把我賣了換那點好處，不如讓我欠你個人情。歌成了，是你慧眼識珠，PD面前提的是你的名；歌不成，你就當今晚在弘大撿了個賣唱的，吃頓飯，各回各家。你里外都不虧。「
李東奎看著他，好半天，「十六歲，把話說得這麼全乎。你確定你是寫歌的，不是算命的？「
「算命的也得先吃飽飯。「金時朔端起那杯冰可樂，「哥，我敬你。冰的，夠意思。「
李東奎沒端酒。他盯著那杯可樂，「你這麼好的歌，為什麼不先給你們社長聽？他要是聽高興了，你不比在弘大吹風強？「
金時朔端著可樂的手停了一下。
「我們社長已經拿了我一首了。「他說，「這首，我想自己留著。哥，你就當我在攢私房錢。十六歲，總得給自己留點老婆本。「
他臉上的笑沒掉，可樂也端得穩穩的。李東奎看著他，看了三秒，正想開口。
金時朔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發件人，楊社長。
「今晚，弘大。明天下午三點，辦公室。「
沒有問號，沒有怎麼回事，連個你都沒有。金時朔盯著那行字，想到是，簡訊里並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問，是因為不需要問。而且簡訊里沒提 JYP，沒提李東奎，要麼是還不知道，要麼是留著明天一起算。
哪個都不好。
金時朔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有事？「李東奎問。
「我們社長。「金時朔端起可樂喝了一口，「查崗。「
「大半夜查崗？「
「他不睡覺。「金時朔笑了一下，「他不睡覺的時候，全公司都不敢睡。哥，你今天運氣好，不用跟他共事。「
李東奎是三十歲的人精，沒接這個玩笑，「你急什麼？「
「我急的是，「金時朔說，「萬一明天我沒空接你電話呢。「
李東奎沒再問。他拿起手機，把視頻又放了一遍副歌那四拍，像是要把旋律刻進腦子裡，然後放下，站了起來。
「行。歌我先拿走，明天一早給 PD聽。「
金時朔抬頭看他。
「你要的署名、不買斷，我做不了主。「李東奎拿起外套，「能拍這個板的，只有我們 PD一個人。他要見你，我再聯繫你，私房錢，我幫你存。「
「哥，夠意思。「
「少來。「李東奎走到門口，掀開一半塑料布，風灌進來，他回頭看了金時朔一眼，「不過話說前頭，我們 PD要是看不上，我可不當中間人，白挨一頓罵。「
「他看不上？「金時朔端起可樂沖他晃了晃，「哥，那他今晚別想睡了。這四拍趕不走，他睡不著。「
李東奎罵了一句「臭小子「，掀簾走了。夜風卷進來，把罵聲吹散在塑料布外頭。
勝利趴在桌上，長長出了口氣，「嚇死我了，我剛才說漏嘴了。「
金時朔白了勝利一眼。
魚糕湯還在咕嘟。老闆娘關了火，過來收桌子，看了眼金時朔，「小孩，你那歌唱得不錯。是哪家公司的？「
「沒有公司。「金時朔說，「我現在就是個賣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