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街對面，便利店的燈牌底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沒熄火。引擎低低地響著，排氣管哈出一小團白氣。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
金時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讓勝利先上樓。勝利沒多想，一溜煙跑上了樓。
金時朔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
他認得這種車。上輩子在金家，父親出門坐的就是這種。黑色、低調、貼膜、司機永遠穿黑西裝。不是來接他的，是來盯著他的。
父親的人。
他低頭，把手機掏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條簡訊。
「今晚，弘大。明天下午三點，辦公室。「
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好的。「
發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那輛黑車才緩緩起步，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個不打燈的影子。
首爾三月的夜裡，還留著冬天的骨頭。
他十六歲，手機里躺著一場明天的約見，身後跟著一輛不肯熄火的車。前面那扇門還沒開，後面那根繩子已經握在別人手裡。
他想，繩子這東西，誰先鬆手，誰就輸了。
他沒打算鬆手。
第二天早上，金時朔在去練習生教室的時候被走廊里的哭聲吸引住。
金時朔看見崔昕雨蹲在走廊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站著兩個女練習生，想勸又不知道怎麼勸，只能尷尬地拍她的背。
金時朔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昕雨。「
崔昕雨抬起頭，眼睛腫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看見是金時朔，她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臉別過去，用袖子擦眼睛。
「你怎麼來了，「她聲音啞得厲害。
「路過。「金時朔說，「考評的事？「
崔昕雨沒說話，但眼淚又掉下來了。
「扣三個月表現分。「旁邊一個女練習生小聲說，「還有記過。她昨天晚上被管理部叫去罵了兩個小時，回來就一直哭。「
金時朔的喉嚨緊了一下。
三個月表現分。對一個練習生來說，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月末評價的基礎分被砍了，意味著出道組的評估會受影響，意味著她這三個月的努力可能白費。
很顯然，是因為昨天的事。
「對不起。「金時朔說。
崔昕雨猛地抬頭，「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要去的。「
「是我叫你去的。「金時朔打斷她，「歌是我寫的，局是我設的，你是被我拉進去的。這個帳，我認。「
崔昕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放心。「金時朔站起來，「這個過，我幫你消。「
他沒說怎麼消。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人。
崔昕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什麼都能搞定。
金時朔往練習室走，路過聲樂室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社長說了，快出道的人了，還跟著胡鬧。再給一次機會，下次直接進出道組的名單往後排。「
是管理部的人在跟朴春說話。
「我知道了。「朴春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天氣預報，「下次不會了。「
「你自己有數就行。你跟那個金冬天，以後少來往。社長的意思，你懂。「
「懂。「
門開了，管理部的人出來，看見金時朔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冷哼一聲，走了。
朴春站在聲樂室里，背對著門，肩膀繃得很緊。她耳朵里塞著耳機，但金時朔知道她沒在聽歌。耳機線垂在胸前，連手機都沒連。
「朴春。「金時朔喊。
朴春沒回頭。
「份子錢。「金時朔把昨晚疊好的紙幣放在門口的窗台上，「你的那份。「
朴春還是沒回頭。
「社長讓我離你遠點。「她說，聲音很輕，「這陣子，你有事別找我。「
金時朔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說對不起。但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壓不住她被推遲的出道機會。
「我知道。「他說，「錢放這兒了。你，照顧好自己。「
他轉身走了。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朴春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金冬天。「
他回頭。
「你最好能成。「朴春還是沒回頭，「不然我們仨，白挨了。「
金時朔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沒說話，點了點頭，走了。
勝利的事，他是中午聽說的。
食堂里，幾個 BigBang的工作人員在角落裡吃飯，聲音不大，但金時朔坐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被經紀人罵了仨小時，禁足一個月。綜藝資源全凍結，說再犯就直接扣他個人行程。「
「他臉都綠了。在宿舍砸東西呢。「
「活該。一個出道的人了，跟練習生瞎鬧什麼。「
金時朔端著餐盤的手，指節發白。
朴春被推遲出道，昕雨被記過扣分，勝利被禁足凍結資源。三個人，三種懲罰，全是因為他。
他放下餐盤，沒吃。
下午三點，金時朔推開楊賢碩辦公室的門。
楊賢碩沒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坐在沙發里，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畫面暫停在弘大街頭，金時朔抱著吉他，朴春站在路燈下，崔昕雨戴著口罩。
「坐。「楊賢碩說，「先陪我看完。「
他按了播放。視頻是勝利拍的，《Nobody》前奏出來，朴春開口，人群抬頭。楊賢碩面無表情地看著，看到崔昕雨唱《Tell Me》時，他把進度條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朴春的部分。
金時朔坐在對面，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辯解，也沒有低頭。
視頻放完。楊賢碩合上筆記本，看著他。
「練習生守則第三條，未經許可不得私自外出參加商業活動。第十三條，不得擅自代表公司對外發布作品。第二十一條，「他頓了頓，「算了，不用念了。你自己說，你踩了幾條？「
「三條起步。「金時朔說，「社長，我認錯。我檢討，我檢討下次挑個沒熟人的地方。「
楊賢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認錯認得挺快。那連坐的部分，你也認？「
「認。「
「昕雨，考評記過，三個月表現分扣光。朴春，我給了她一次機會，她本來年底有機會進出道組的，現在得往後挪。勝利，禁足，綜藝資源凍結。「楊賢碩一條一條數完，放下茶杯，「我不是來警告你的。我是處理完了，叫你來看結果。「
金時朔的指尖在膝蓋上收緊。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有點僵。
「社長，您要是因為我連累她們，《謊言》我寫著寫著，手會抖。您要一張手抖的專輯嗎？「
「你的手抖不抖，我不擔心。「楊賢碩說，「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過來。是傳真件，抬頭是金氏集團的法務部。
「今早九點，你父親的秘書打電話到YG。原話是做幕後我們不過問，要登台我們接他回去。社長管不住，我們來管。「楊賢碩看著金時朔，「你爸這話，是說給我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金時朔盯著那張傳真。「社長，「他抬起頭，臉上那點僵笑反而鬆了，「賭約是您跟我定的，還是您跟我爸定的？「
楊賢碩挑了挑眉。
「您要是覺得我爸的面子比您自己的賭約大。「金時朔攤開手，「行，這話您親口說，我明天就收拾包袱轉幕後，絕不讓您為難。但您得告訴我，咱們之前定的《謊言》爆了談出道，是您自己的意思，還是我爸的意思？「
辦公室安靜了五秒。
楊賢碩隨後笑了，他笑得不大聲，但肩膀在抖，「十六歲，跟我玩文字遊戲。「
「不是玩。「金時朔說，「是算帳。您跟我爸，是兩本帳。我爸的帳上，我寫歌就行；您的帳上，您要的是一張爆了的專輯。專輯要爆，就得讓我寫，就得讓我賭。您現在要收我回去，收的不是我，是您自己的賭約。「
楊賢碩的笑慢慢收了。他看著金時朔，久到窗外有隻鳥叫了一聲，他才開口，「你這張嘴，要是在董事會裡，能氣死一半人。「
「我只在社長面前才這麼嘴欠。「金時朔說，「對外我特老實。「
「老實到把歌賣給JYP？「
「我查過了，弘大那晚有個JYP的人在場。李東奎，光州人，收歌的。「楊賢碩靠在沙發上，「我沒說你賣了。我說的是，你有這個心思，就有這個風險。YG的牆，不高，但也不是誰都能翻。「
「社長，「金時朔不自覺的直了下背，「我保證，以後不再上街賣唱。這承諾給您，不要成本，因為我不需要再賣了。「
「哦？「
「該看見的人，已經看見了。「金時朔說，「不該看見的人，「他指了指那張傳真，「我會自己處理。「
楊賢碩的拇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你爸那邊，你處理得了？「
「處理不了也得處理。「金時朔說，「賭約照舊。我再加一條，我爸那邊，我自己去解決。您等我到《謊言》出來，歌爆了，我爸也搞定了，您兌現出道；哪頭沒成，我自動轉幕後，白給您寫一輩子歌。「
楊賢碩端起茶，喝了一口，咽下，放下杯子。那套動作做了十秒。
「行。「他說，「我倒要看看，是你先說服你爸，還是我先說服你轉幕後。「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一天一天》的編曲，姜東哲在等你的終版。下周末之前交。「
金時朔接過文件，「社長，我能問一句嗎？「
「問。「
「《謊言》的署名，「金時朔說，「還是金冬天嗎？「
楊賢碩回頭看他，眼神里有點金時朔讀不懂的東西。
「名字是你的。公司不占。這行里，「他頓了頓，「名字最值錢，但也最燙手。你拿好了，別燙著自己。「
電梯裡，金時朔按了一樓。門關上，他靠在電梯壁上，背挺了一下午的腰，終於放鬆了下來。他鬆了松領口，呼出一口氣。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
李東奎，十分鐘前。
「PD聽完了。他想見你。明天，來公司。「
金時朔盯著那行字，電梯門開了。他沒立刻出去。
他想起朴春說社長讓我離你遠點，想起昕雨腫著的眼睛，想起勝利綠著的臉。
他想起楊賢碩最後那句話，別燙著自己。
金時朔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出電梯。三月的陽光落在臉上，他眯起眼，走出YG大樓。三月的陽光照在臉上，他眯起眼，抬頭看那棟樓。
「只開一扇門還不夠。「他低聲說，「另一扇門，得自己來找我。「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這次是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句話。
「我是徐英敏。我在首爾。昕雨那孩子，我見了。明天見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