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時朔推開酒店咖啡廳的門，徐英敏已經坐在最裡面，面前擺著三盤甜點。
一盤提拉米蘇吃到一半，一盤芒果冰沙化了一半，還有一盤草莓鬆餅根本沒動。她穿著米色針織衫，頭髮紮成馬尾，從背影看像個來首爾旅遊的大學生。
「坐。「她叉起一塊提拉米蘇，「我點了你的那份，但不確定你喜歡吃哪個，所以都點了。「
金時朔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眼那盤沒動的鬆餅，「您吃得完嗎？「
「吃不完你帶走。「徐英敏說，「我主要是想每種都嘗一口。人生苦短，甜品類全選。「
金時朔笑了。
「昕雨那孩子我見了。「徐英敏放下叉子，「在練習室門口蹲著哭，哭得跟只淋濕的貓似的。我就把她拉去吃了紅豆冰，買了兩個髮夾。現在應該不哭了。「
「您怎麼安慰的？「
「通用公式啊。哭，吃甜的，買好看的，接著學。「徐英敏喝了口冰美式，「我當年考試考砸了就這流程。百試百靈。「
「她跟您說什麼了？「
「說你不壞，就是太急。說你想紅，但不知道怎麼紅才不傷到人。「徐英敏看著他，「我說，這小孩才十六歲，急是正常的。我十六歲的時候要敢像你這麼幹，你外公早把我鎖家裡了。「
金時朔沒接話。
他想說，媽，我不是急。我是沒時間了。《謊言》八月要發，父親隨時能把我拎回去，楊賢碩的賭約懸在頭上，朴春的出道被我推遲了，昕雨的分被我扣了，勝利被我禁足了。
但他沒說。他不想讓徐英敏擔心。
「但怎麼說呢。「徐英敏想了想，叉子懸在半空，「鎖得住人，鎖不住歌。所以我後來跑了，跑到首爾，遇到你爸，然後有了你。所以你今天坐在這兒，算我當年跑的報應。「
「爸那邊......「
「我能擋一陣。「徐英敏說，「他只知道你在弘大賣唱，不知道別的。但你要再鬧大，我就擋不住了。你至少別讓他太難堪。難堪了他會加碼，加碼了我擋不住。「
「我不會讓您為難的。「
徐英敏笑了，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你為難我的時候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回。「
她忽然從腳邊的紙袋裡掏出個東西，扔到他面前。是個透明小盒子，裡面躺著兩枚髮夾，粉色草莓款，塑料帶閃粉。
「給昕雨買的時候買多了。「她說，「你留著。萬一哪天出道了要戴，別說我這個當媽的沒給你準備行頭。「
「媽，我是男的。「
「男的怎麼了？「徐英敏已經站起來穿外套，「男的就不能可愛嗎？你千萬別學你爸，悶死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酒店早餐到十點。你吃完再走，別浪費。「
金時朔把那盒髮夾塞進了背包最裡層。他沒吃酒店早餐，直接坐地鐵去了清潭洞。李東奎說JYP大樓十點半見，他十點鐘就到了，在大堂沙發上坐著等。
十點二十五，李東奎從電梯裡出來，穿了一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跟夜宵局上勝利的光州老鄉判若兩人。
他看見金時朔，招呼到，「PD推了兩個會，專門留給你。你那張嘴，今天收著點。「
「我今天特老實。「
「你最好是。「
電梯上到七樓，走廊盡頭是一間會議室。李東奎推門，裡面只有一個人。
朴振英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杯冰美式，和一副眼鏡。他看起來比電視上瘦，穿的也是西裝，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金冬天？「
「是，PD。「
「坐。「朴振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歌帶來了嗎？「
「帶來了。「金時朔把譜子放到桌上，「兩首。《Tell Me》，還有《Nobody》。「
朴振英沒看譜子。他拿起一個遙控器，對著牆上的音箱按了一下，「先聽。李東奎說你寫得不錯，我耳聽為實。「
「PD，「他說，「視頻是街頭錄的，風聲大，人聲糊。您要聽，不如聽我現場唱。「
朴振英挑了挑眉，「現場？「
「嗯。「金時朔站起來，「這樓里有練習室吧？空的就行。我帶了吉他。「
朴振英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行。李東奎，帶他去 B3練習室。「
B3練習室是空的。一面牆的鏡子，木地板，角落有架鋼琴。金時朔把吉他從琴包里拿出來，調了調音。
朴振英靠在門上，雙臂抱胸，沒說話。李東奎站在他旁邊，有點緊張。
「先唱《Tell Me》。「金時朔說。
他撥了第一個和弦。輕快的前奏在練習室里盪開，比街頭版清晰，比 demo版乾淨。他開口唱主歌，聲音壓得輕，像在跟人撒嬌。到了副歌，「tell me tell me「四個音節轉出來，像蜜糖裹著跳跳糖。
朴振英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了一下。
唱完，金時朔沒停，直接換了個和弦，進了《Nobody》。
復古的前奏一出來，朴振英的眉毛就挑起來了。金時朔唱主歌的時候，故意把聲音壓得厚一點，模仿朴春的質感。到了副歌，「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他唱得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砸在拍子上。
唱完最後一個音，他撥了個收尾和弦，吉他聲在練習室里慢慢消下去。
朴振英沒說話。他走到鋼琴前，坐下來，彈了幾個音。是《Nobody》的副歌旋律。
「這個轉調，「他彈到一半停下來，「你是怎麼想到的？「
「哼著哼著就出來了。「金時朔說。
朴振英往後靠，打量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練習生，像在看一件拿不準年份的瓷器。
「十六歲。「他說，「YG的練習生，大半夜跑到弘大賣唱，還自己寫得出這種東西。楊賢碩知道你來這兒嗎？「
「知道我來見朋友。「金時朔說，「不知道我來賣歌。「
朴振英嘴角帶著笑意，那笑里有挖到寶了的意思，也有點楊賢碩居然放這種人出來亂跑的意思。
「膽子不小。「他說。
「膽子小的寫不出這種歌。「金時朔說，「PD，您試聽也試完了。兩首，條件一樣。您要是點頭，WG下個月就能進錄音室。「
朴振英沒立刻答。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李東奎。
「合同讓法務擬。署名按他說的來，一個字不能改。《Tell Me》先給WG，《Nobody》排後面。兩首都不買斷，版權歸他，使用權歸我們。「
李東奎點頭，「是，PD。「
朴振英重新看金時朔，「歌我收了。條件你開，合理我就接。但有一句話我說在前頭。「
「您說。「
「JYP的門，對你這種人是開著的。「朴振英說，「不是練習生那種開，是製作人那種開。你想清楚了，YG要是給不了你位置，你來找我。「
金時朔看著他。這話是橄欖枝，也是一把軟刀子，它跟楊賢碩轉幕後的意思一模一樣。
「我先把手裡的專輯做完。「金時朔說，「做完再說。「
「行。「朴振英站起來，伸出手，「那就等你做完。金冬天，名字我記住了。「
金時朔握住那隻手。有力，帶著點咖啡的涼意。
朴振英收回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未成年。「
「合同要監護人簽。「朴振英坐回去，拿起筆，「預付金、版稅、署名，都得法定代理人落筆。這是規矩，不是我要卡你。「
李東奎在旁邊接話，「PD，這孩子情況特殊。「
「情況特殊找監護人。「朴振英擺手，「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法務部那幫人不相信我。他們看見未成年三個字，比看見鬼還緊張。「
金時朔站在原地，手指在褲縫邊敲了兩下。這是他沒算到的，他算到了楊賢碩，算到了父親，沒算到年齡。
他掏出手機，撥了徐英敏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徐英敏的聲音帶著笑意，「草莓髮夾戴上了？「
「媽，「金時朔說，「我賣了首歌，需要您簽個字。「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他聽見母親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我就知道的味道。
「你爸要知道我幫你賣歌，「徐英敏說，「他能把我倆一起鎖家裡。「
「您來嗎？「
「地址發我。「徐英敏說，「順便問問買歌那公司食堂好不好吃。「
一小時後，徐英敏出現在JYP七樓會議室。
她沒換衣服，還是那身米色針織衫，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拎著那盒吃剩的草莓鬆餅。
她推門進來，看見朴振英，「您就是PD？比電視上瘦。「
朴振英愣了一下。他大概沒見過哪個監護人一進門先評價他體重的。
李東奎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這位是金冬天的母親。「
「徐英敏。「她把鬆餅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合同呢？我看看。「
法務把合同遞過來。三頁紙，韓英雙語。徐英敏接過來，看得很快，手指在紙上滑，滑到版稅條款時停了一下。
「預付三百萬？版稅六點五？「
「兩首歌，一共六百萬預付。「法務說，「版稅按實際銷量結算。「
徐英敏點點頭，從包里掏出筆。但她沒立刻簽。
她抬頭看金時朔，「時朔。「
「嗯？「
「你想好了？「徐英敏的聲音很輕，「簽了這個，你爸遲早會知道。到時候，他不會只怪你，他會怪我。怪我幫你瞞著他，怪我縱容你。「
金時朔看著她。
「我不怕你爸怪我。「徐英敏說，「我怕的是，你這條路走不通的時候，沒人能幫你。你爸能給你安排好一切，出國、讀書、進公司，他都能。但你選的這條路，他幫不了你，我也幫不了你。你得自己扛。「
「我知道。「金時朔說。
「你知道個屁。「徐英敏笑了一下，但眼睛有點紅，「你才十六。你知道什麼叫扛？「
她頓了頓，然後低下頭，在監護人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草，但一氣呵成。
「但我信你。「她說，「你爸不信，我信。「
簽完，她把合同推回去，轉頭看金時朔，「錢我幫你存著。等你出道了，給你買身好西裝。別告訴你爸。「
徐英敏又看向朴振英，「PD，你們公司食堂好吃嗎？「
朴振英，「……還行。「
「那下次我再來嘗嘗。「徐英敏站起來，拍拍金時朔的肩膀，「走了。你忙你的，別送我。對了，那盒鬆餅是給你們帶的。我吃不下了，別浪費。「
門關上。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朴振英看著那盒鬆餅，「你媽媽，挺有意思的。「
金時朔看著合同上徐英敏的簽名，沒說話。
一切處理完畢，李東奎送金時朔到樓下。
「PD很少親自見沒出道的人。「李東奎說，「你小子，有點東西。「
「哥，您昨晚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晚我喝酒了。「李東奎整了整西裝領子，「今天清醒。清醒的時候看，你確實有點東西。「
金時朔走出JYP大樓，站在台階上，仰頭看那棟樓。玻璃幕牆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兩首歌，六百萬預付，署名金冬天，法定代理人簽字畫押。從法律意義上，這兩首歌已經是他的了，連父親都撤不走。
他把合同折好，塞進背包最裡層，和那盒草莓髮夾放在一起。
JYP要的是幕後寫手。兩首歌落錘，圈內很快就會傳開金冬天這個名字。但楊賢碩不怕他寫歌，楊賢碩怕的是有人要他這張臉。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陌生號碼。弘大那晚，SM的星探給他遞了一張名片。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撥號鍵。
嘟了一聲，對方秒接。像一直在等。
「金先生？「李成宇的聲音帶著點笑意。
「您說想聊聊。「金時朔說，「現在有空嗎？「
「SM大樓，下午三點。我接您。「
金時朔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他站在清潭洞的陽光里，背後是JYP的門，面前是SM的。
背包里躺著六百萬的合同，和一盒草莓髮夾。
他想起徐英敏簽完字時說的話，別告訴你爸。
「已經瞞了這麼多事。「他低聲說，「不差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