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大樓的側門在一條窄巷裡，旁邊是家關掉一半的文具店，捲簾門上貼著褪色的轉租GG。金時朔到的時候，弘大遞名片的那個人已經站在巷口，穿著件深灰色連帽外套，拉鏈拉到下巴，戴著棒球帽，像任何一個在狎鷗亭逛街的普通人。
他看見金時朔，沒揮手，只往側門方向偏了偏頭。
金時朔走過去。李成宇遞給他一張臨時門禁卡，「別走正門。你們公司的人，今天有三組在狎鷗亭拍物料。「
「你們公司的人不也在？「
「我們人多，認不全。「李成宇刷卡開門，「你們人少，熟臉多。「
側門裡是一條員工通道，白熾燈慘白，牆上貼著消防演習路線圖。李成宇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空走廊里迴響，「今天沒別人。就我帶你看看。「
「就你？「
「就我。「李成宇回頭看他一眼，「挖YG的人，不能留痕。「
參觀路線是從地下練習室開始的。李成宇沒進房間，只站在走廊的觀察窗前，指了指裡面，「這是我們的B級練習室。A級在樓上，你進不去。「
玻璃後面，七八個女孩在排舞。金時朔認不出來是誰，但看穿著和年齡，應該是還沒出道的練習生。她們跳得很齊，但臉上沒有表情，像八台同步運轉的機器。
金時朔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她們一天練幾個小時？「
李成宇愣了一下，「十二個小時起步。出道組十四個。「
「比 YG狠。「金時朔說。
「YG是放養，我們是精養。「李成宇說，「你在 YG待了兩個月，應該知道區別。「
金時朔沒接話。他在觀察。SM的練習室比 YG新，設備比 YG好，管理比 YG嚴。但這裡的空氣比 YG冷，YG的練習室里有泡麵味、有笑聲、有勝利打遊戲的喊聲，這裡只有音樂和腳步聲。
「2008年，我們有個大型女團計劃。「李成宇說，聲音貼著玻璃，「現在缺一個人。「
「缺一個跳舞的？「
「缺一個能寫歌、能上台、還能壓得住場的人。「李成宇轉過來，背靠著玻璃，「你在弘大唱的那首《雪之花》，我聽完了。那種讓人停下來的本事，不是練出來的。「
金時朔沒接話。
他在想，如果他來了 SM，會怎麼樣。
SM會給他最好的練習室、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資源。他會加入出道組，主打歌優先用他的創作。舞台、鏡頭、署名，全給。
但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放棄 YG。放棄和 GD一起磨《謊言》的夜晚，放棄和勝利鬥嘴的宿舍，放棄朴春和昕雨這些因為他受罰的人。放棄楊賢碩的賭約。那個賭約雖然懸，但至少是他自己選的路。
SM給的是一條鋪好的路。YG給的是一條需要自己闖的路。
他上輩子走的是鋪好的路，JYP、製作人、幕後。結果呢？結果他一輩子沒站上台，被裴珠泫罵「你會遭報應「，然後被卡車撞死。
這輩子，他不想再走鋪好的路了。
「JYP要了你兩首歌。「李成宇又說，「他們只要歌，不要人。YG要你人，但給的位置你不喜歡。我們不一樣，我們要你整個人。「
「你們給什麼位置？「
「練習生合約，出道組。主打歌優先用你的創作。「李成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不是遞給他，是放在觀察窗的窗台上，「舞台、鏡頭、署名，全給你。「
金時朔看著那張名片。白底黑字，印著SM Entertainment新人開發部李成宇。比李東奎那張還素。
「我先把手裡的專輯做完。「他說。
「做完之後呢？「
金時朔把名片拿起來，對摺，塞進褲兜，「做完再說。「
李成宇像看一個還沒想好的棋手，「行。我等你做完。「
三樓的走廊比地下亮。牆壁是淺灰色的，掛著SM歷年出道的組合海報，從H.O.T.到東方神起，像一條時間長廊。李成宇走在前面，金時朔跟在後面，兩人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
走到走廊中段，左邊有一扇門。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漏出聲音。
一個女聲，在練唱。
那聲音清亮，但底下有層磨砂，像砂紙裹著玻璃。她唱的是一首你沒聽過的歌，旋律簡單，但副歌的轉音處理得很細，每一個尾音都收得很乾淨。
金時朔站住了。他認得這個聲音。
上輩子，金時朔給她寫過《I》。金時朔在錄音室里聽她唱過無數遍，每一個尾音、每一個轉音，你都記得。
2007年的金泰妍，還沒出道，還在 SM的練習室里一遍一遍磨一首歌。她不知道自己八個月後會以少女時代隊長的身份出道，不知道自己會成為韓國最好的女歌手之一，也不知道她會經歷那麼多網暴和孤獨。
你站在門外，聽了五秒。
那五秒里，她唱到副歌的最後一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根線被輕輕提起，又輕輕放下。
金時朔有種想推門進去的衝動。想跟她說，你唱得很好，以後會更好。想跟她說，別怕，那些黑暗的日子都會過去。
但金時朔不能。你現在是 YG的練習生，站在 SM的走廊里，聽一個還不認識你的人唱歌。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給她帶來麻煩。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弘大賣唱時找零剩下的，蹲下來，輕輕放在門旁邊的地上。
像在弘大聽別人唱歌時，往琴盒裡扔的那樣。
走出十幾步，金時朔聽見身後那扇門開了。有人出來，腳步聲停在門口。他沒回頭，但知道金泰妍肯定看見了那枚硬幣。
金時朔能想像她的表情，困惑，然後笑一下，把硬幣撿起來揣進口袋。
七樓是員工休息區。李成宇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皺了下眉，「我接個電話，兩分鐘。「
隨後便走到走廊盡頭去了。
金時朔一個人站在咖啡機前，排隊。
前面只有一個人。黑色連帽衛衣，長發披在背上。她按了美式，機器嗡嗡響了一陣，吐出一隻白色紙杯。
她拿起來，轉身。
你們面對面，距離兩步。
鄭秀妍。
她比弘大那晚近。弘大那晚，她站在人群外面，裹著米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現在她就在你面前，你能看見她耳垂上的小耳釘，能看見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見她嘴唇抿著的弧度。
她也看見你了。
她的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秒。不是陌生人的掃視，是認出來了的那種停。
弘大那晚，她在現場。她聽了你唱歌，她放了那杯咖啡。她記得你。
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看一個普通的路人。然後她收回目光，從你身邊走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你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桃子味。不是香水，是唇膏。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輩子，你和她在一起兩年。你太熟悉這個味道了。她冬天用桃子味的唇膏，夏天用檸檬味的。你曾經嘲笑過她，說一個冰山公主為什麼用這麼甜的味道。她沒說話，但第二天換成了無香型。一個星期後又換回來了。
你站在咖啡機前，半天沒動。
然後你發現，她那杯美式沒有拿走。
杯子還在咖啡機的出杯口，冒著熱氣。她按了，沒拿，就那麼走了。
你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弘大那晚，她放了一杯咖啡在長椅上，沒喝。今天，她按了一杯美式，沒拿。
她在用她的方式說，我記得你。
你拿起那杯美式，很燙。你握在手裡，沒喝。
李成宇回來了，「走吧，帶你看看別的。「
你點點頭，把那杯美式扔進了垃圾桶。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上輩子你欠她的，這輩子還沒開始還，不能再拿她的東西了。
出側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狎鷗亭的街燈亮起來，照在巷口的轉租GG上，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李成宇沒送他，只站在門邊，說了一句，「名片上有我電話。想好了，打給我。不用通過任何人。「
金時朔點頭，往巷口走。走了十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不是李成宇，是一個他沒存過的號碼。
「下午來一趟企劃部。社長要見你。——韓秀珍「
金時朔看了一眼SM大樓。側門已經關上了，李成宇不在門口。那棟樓亮著燈，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地鐵站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背包里是JYP的合同，褲兜里有SM的名片，手機里還留著YG的召見。三家的牌，他一張不落地攥在手裡。
而此刻，他不知道的是，剛才那個握著白色紙杯、像全世界欠她錢的練習生，正站在七樓的窗邊，看著他走出巷口的背影。
她也只看了兩秒。然後把窗簾拉上，繼續喝她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