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時朔回到 YG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先去企劃部。
韓秀珍。他沒存過這個號碼。簡訊只有一句，「社長要見你。」比署名更急。
企劃部還是那副德行。桌上堆滿列印紙、塑料模特、幾頂假髮，角落裡那張手繪背板上，「下半年新人企劃草案「幾個字已經被新貼上去的便利貼蓋了一半。七個女的，今天只有四個在。
金時朔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裡面那張辦公桌上。
冷臉姐姐。
上回就是她讓他「轉一圈「，拿走了他《空虛》的譜子，末了還提醒他「別買豆奶「。原來她姓韓。
「韓姐。「金時朔喊得比上次順了。
韓秀珍抬起頭，看見是他，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金時朔坐下。她沒急著說正事，先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是一張草稿，手繪的舞台俯視圖，上面畫著五個站位，用紅筆標了箭頭和比例。
「先看這個。「韓秀珍說。
金時朔低頭看。五個站位，四個在前面，一個在右後方。右後方那個位置旁邊，用鉛筆寫著「吉他「，還畫了個半張臉的小圖標。
「這是什麼？「
「你上次送的那首《空虛》，我聽了。「韓秀珍說，「歌太喪，YG今年要炸，不要喪。「
金時朔愣了一下，「那您這是……「
「歌不行，臉行。「韓秀珍把紙轉了個方向，正對著他，「你第一次來送豆奶，我就看了。你的臉，不適合一上來就全露。你站右後，彈吉他，燈光只打半張臉。新人第一次亮相，最貴的是神秘感。等他們想知道另一半長什麼樣了，你再慢慢給。「
金時朔盯著那張圖。
他以為上次來企劃部，他是那個主動刷臉的人。但其實從他進門的那一刻起，韓秀珍就在看他。看他的臉、看他的身材、看他說話的方式，然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給他畫好了舞台站位圖。
這棟樓里的每一個人，都在掂量他。而他以為自己在下棋。
「韓姐，「他說，「這圖，您畫了多久？「
「你走之後的第二天。「韓秀珍把紙折起來，塞回抽屜，像從沒拿出來過，「本來想等你出道了再給你看。現在等不到了。「
「為什麼？「
「社長今天讓我把下半年新人的視覺方案全部重做。「韓秀珍重新戴上眼鏡，「因為你。「
金時朔的後背微微一緊。
「SM的人找了你，社長知道了。「韓秀珍說，「他現在心情不好。你上去的時候，別頂嘴，別解釋，聽著就行。「
「您怎麼知道我會頂嘴？「
「你上次來，嘴就沒停過。「韓秀珍頭也不抬，「走吧，別讓他等。視覺方案的事，別跟任何人提。你欠我一杯無糖咖啡。「
金時朔站起來，推門出去。
走廊里，他差點撞上一個人。
姜東哲。他沒看路，正低頭看手機，嘴裡嚼著口香糖。兩人擦肩的瞬間，他往金時朔手心裡塞了張紙條，動作快得像是排練過。
「晚上錄音室。「他低聲說，「別遲到。「
金時朔把紙條攥進手心，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了兩件事。第一，楊賢碩已經聞到味了。第二，姜東哲選了邊。
但為什麼？
他沒來得及想，已經走到了社長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金時朔敲門，裡面沒應聲。他走進去。
楊賢碩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窗外是首爾的夜，樓下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關上門。「他說。
金時朔關上門，站在原地。
楊賢碩沒回頭，也沒讓他坐。沉默了幾秒，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SM新人開發部的李成宇，見了你。「
金時朔眉頭一跳。
「談了出道。「金時朔承認得很快，「他們給我出道組的位置。「
楊賢碩轉過身，把茶杯放到桌上，看著他，「你答應了？「
「我說，我先把手裡的專輯做完。「
「做完之後呢？「
「做完再說。「
楊賢碩沒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甩到金時朔面前的茶几上。
金時朔低頭看。
是《謊言》製作團隊的調整通知。
編曲：權志龍。作詞：權志龍。作曲：權志龍。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上一版的製作名單里，他掛著「共同作曲「。這一版，被拿掉了。
金時朔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JYP那邊呢。「楊賢碩換了話題，「李東奎，光州人，收歌的。你也見了。「
金時朔的指尖在褲縫邊輕輕一顫。
「見了。「他說。
「談了什麼？「
「談歌。「金時朔說，語氣穩穩的，「他想收我的歌。我還沒定。「
這是句半真半假的話。歌已經簽了，署名已經落錘了，但楊賢碩查不到——簽約發生在 JYP大樓里，走的是 JYP的法務，YG的眼睛夠不著那兒。
楊賢碩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笑。
「金冬天，「他說，「你比我想的，更像個做生意的。「
「社長教得好。「
「我沒教你跟兩家公司同時周旋。「楊賢碩說，「我教你的是，別把路走死。「
「我沒走死。「金時朔說，「我把兩條路都留著了。「
楊賢碩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套動作做了十秒。
然後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從《謊言》製作里拿掉嗎？「
金時朔沒說話。
「因為你最近心思不在專輯上。「楊賢碩說，「一個十六歲的練習生，同時接觸 JYP和 SM，手裡還攥著兩首沒發表的歌。你告訴我，你心思在哪？「
金時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不是他預料中的攤牌。他以為楊賢碩會罵他、會威脅他、會拿父親壓他。但楊賢碩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把他的名字從製作名單里拿掉了。
輕飄飄的一張紙。但比任何威脅都重。
因為《謊言》是他的入場券。副歌是他寫的，方向是他定的，GD是他一起磨的。現在名字被拿掉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首歌爆了，跟他沒關係。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以被一筆勾銷。
這才叫收網。不是把你抓起來，是把你手裡的東西拿走。
「社長，「金時朔抬起頭，聲音有點啞，「《謊言》的副歌是我寫的。您把我拿掉，這首歌就缺了一塊。「
「缺了一塊，可以補。「楊賢碩說，「姜東哲已經接了《一天一天》的編曲。《謊言》這邊，泰迪可以補。「
金時朔的血涼了半截。
姜東哲接了《一天一天》。泰迪補《謊言》。楊賢碩已經安排好了，他要把金時朔的歌留下，把人推出去。
留歌走人。
「您是想留我呢，「金時朔說，「還是想留我寫的歌？「
楊賢碩看著他，沒回答。
辦公室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車流的聲音。
過了很久，楊賢碩才開口，「你爸那邊，你自己解決。解決了，你回來，製作名單我給你加上。解決不了，「
他頓了頓。
「SM的出道組，你去。我不攔你。「
「我不攔你「這四個字，比「你哪都別想去「更狠。因為楊賢碩根本不在乎他走不走。他在乎的是歌留下沒有。
金時朔以為自己在下棋。以為楊賢碩在賭他能不能搞定父親。但其實楊賢碩根本沒賭，楊賢碩已經把後路鋪好了。他走，歌留下；他留，人被拿捏。怎麼算都是楊賢碩贏。
「社長，「金時朔說，「我爸的面子，我會自己掙回來。但您得答應我，我掙回來那天，您得親手把製作名單遞給我。「
楊賢碩看著他，笑了一下，轉瞬即逝。
「行。「他說，「我等著。「
「去吧。「楊賢碩端起茶，「把《一天一天》的橋段寫完。姜東哲在等你。「
金時朔點頭，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他聽見楊賢碩在身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金冬天，你太急了。急的人，容易漏底牌。「
金時朔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姜東哲已經在拐角等他了，雙手插兜，背靠著牆，像在等電梯。
「社長找你？「姜東哲問。
「找了。「
「把你從《謊言》製作里拿掉了？「
「您怎麼知道？「
姜東哲沒回答，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條簡訊，給金時朔看。
是楊賢碩發的，今天下午。
「《一天一天》的編曲你先接。金冬天，另有安排。「
金時朔盯著那行字，後背全是汗。
「另有安排「是什麼意思，他現在知道了。就是從《謊言》里拿掉，然後慢慢從所有製作里拿掉。留歌走人。
「社長找完你，也找了我。「姜東哲把手機收回去，「問我你的專輯進度，問你平時跟誰來往，問你晚上在不在宿舍。「
「您怎麼答的？「
「我說，歌寫得很好。「姜東哲說，「問我你跟誰來往，我說我不關心。他沒信，但也沒再問。「
「您為什麼幫我？「
姜東哲沒直接回答。他嚼著口香糖，靠在牆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我剛進 YG的時候，「他說，「也寫過一首歌。社長說歌不錯，然後把歌給了別人唱，把我安排去幕後。我那時候跟你一樣大，十六。我以為是我不夠好。後來才知道，不是不夠好，是太好用了。好用的人，就該待在幕後。「
他轉回頭，看著金時朔。
「我不想你變成第二個我。「
金時朔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晚上十點。「姜東哲直起身，往錄音室的方向走，「把你《一天一天》的橋段帶來，我幫你改。改完了，你拿著完整版去找社長。歌在你手裡，他就拿不走。「
「您不怕社長知道？「
「怕。「姜東哲頭也不回，「但我更怕好歌被埋了。「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別在社長面前說實話。他聽得出來。「
金時朔站在原地，慢慢張開手心。紙條已經被汗浸得發軟，上面一行字，和姜東哲剛說的一模一樣。
他把紙條疊起來，塞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韓秀珍，「視覺方案的事，別跟任何人提。你欠我一杯無糖咖啡。「
金時朔看著這條簡訊，又看了看錄音室的方向，笑了。
這棟樓里的每一個人，都在下一盤他不知道的棋。韓秀珍在給他畫舞台圖，姜東哲在幫他保歌，楊賢碩在把他往幕後推，父親在外面盯著他。
但他不是只能被掂量。
他掏出手機，翻到勝利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接了。勝利的聲音迷迷糊糊的，「餵？誰啊。「
「是我。「金時朔說，「睡了？「
「廢話。「勝利的聲音帶著起床氣，「你最好是要出道了，不然我明天跟你拼命。「
金時朔笑了一下，「沒出道。就是想問你，禁足的日子，無聊嗎？「
「你打電話來就是問這個？「
「嗯。「金時朔說，「明天我給你帶吃的。你想吃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勝利的聲音軟下來，「炸醬麵。加雙份炸醬。「
「行。「金時朔說，「早點睡。「
他掛了電話，又翻到崔昕雨的號碼。
他下午發的那條「考評的事，對不起，我會想辦法「，她還沒回。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Tell Me》的完整版，我改好了。下周找個時間，我教你唱。「
發送。
然後他翻到朴春的號碼，盯著看了三秒。
最後還是沒發。有些話，不是簡訊能說清的。得當面。
窗外，首爾的夜很靜。那輛黑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楊賢碩收走了他的製作名單。但收不走他寫的歌，收不走 GD認可的副歌，收不走姜東哲願意幫他改的橋段，也收不走勝利要的那碗炸醬麵。
有些網，楊賢碩收得走。
有些網，得他自己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