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金時朔推開錄音室的門。
姜東哲已經在了。他背對著門坐在調音台前，嘴裡嚼著口香糖，後腦勺對著門口，像個在等外賣的人。聽到門響，他頭也不回，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金時朔坐下，把包放腳邊。姜東哲今天沒提《一天一天》，調音台前攤著一份譜子，沒署名，邊角被塗改帶颳得坑坑窪窪。
「先別改你的橋段。「姜東哲把口香糖吐進紙巾，團了團，精準地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聽個東西。「
他按下播放。
一段旋律從監聽音箱裡流出來。鼓點很重，但旋律線貼著人聲走，像有人在你耳邊貼著耳朵唱歌。金時朔聽了八個小節，眉頭慢慢皺起來。
問題就在那個副歌。整首歌推到高潮，鼓點越來越密，結果副歌一出來，鼓點還壓在那兒，人聲被擠得沒地方站。像一個人憋足了勁要喊，結果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
音樂停。姜東哲轉過來，看他，「說說。卡在哪。「
金時朔沒立刻答。他還在聽自己腦子裡那點回聲，奇怪，這旋律怎麼這麼耳熟？一個後世的影子從記憶深處冒出來，幾乎能哼出後半段，但一時想不起是哪首。
「鼓點太滿。「金時朔說，「主歌你這麼堆沒問題，但副歌要松，要讓位給人聲。「
姜東哲沒說話，盯著他看。那眼神像在稱他這幾句話的分量。
「還有呢。「姜東哲說。
「副歌的旋律。「金時朔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你現在這個，太順著主歌走了。副歌要跳出來，就像......「
金時朔頓住了。
因為他腦子裡那段旋律自己就冒出來了。那首後世很熟的歌，副歌該怎麼走，他上輩子在錄音室、在音源榜、在 KTV里聽了八百遍。旋律順著他的嗓子眼就往外溜，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哼了出來，「因為你......「
就三個音。金時朔猛地剎住車，差點咬到舌頭。
完了。這是姜東哲自己兩年後要寫出來的歌。《因為你》，鼓點重、貼人聲、副歌一出來就炸大街的那種。他剛才差點當著原作者的面，把人家的成名曲給哼出來了。
「因為什麼？「姜東哲問。
「因為，因為，「金時朔腦子轉得飛快，「因為副歌得這樣，你聽。「他趕緊哼了一段亂七八糟的旋律，把剛才那三個音糊弄過去，「對，就這麼個意思，往上一提。具體怎麼走，你自己試，我瞎哼的。「
姜東哲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眼神讓金時朔後背發涼，像被扒光了看。
「你瞎哼的，「姜東哲慢慢說，「比我想了三天的還順。「
他轉過身，把剛才金時朔哼的那三個音在鍵盤上彈出來，又補了幾個和弦。然後他停下來，盯著那三個音，不說話了。
金時朔坐在後面，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遍。讓你嘴快，讓你嘴快，差點把人家祖墳給刨了。
「有意思。「姜東哲突然說，「就這三個音。卡了我三天的副歌，被你三個音給通了。「
「你從哪學的？「
「夢裡。「金時朔說，「社長讓我寫的歌多了，夢見點東西，正常。「
「編。「姜東哲說，但也沒追問。他把那三個音記在譜子上，然後「啪「合上譜子，靠回椅背，長長地吐了口氣。
「行，這歌不卡了。「他說，「今天給你記一功。現在，《一天一天》的橋段，拿出來。「
改橋段的時候，姜東哲把前輩的架子端得十足。
「這裡。「他指著譜子上一段和弦走向，「你的走向太順了。主歌順，橋段還順，聽下來就一個調子。不順，才動人。「
金時朔順著姜東哲的思路推了一版，把和弦往低處壓了壓，橋段里塞進一點不安。
姜東哲聽完，點了下頭，又搖頭，「有那個意思，但還不夠狠。再拐。「
金時朔想了想，在這版的基礎上，加了一個姜東哲沒想到的轉調。
姜東哲的手停在鍵盤上。
「這轉調，「姜東哲眯起眼，「你從哪學來的？「
「夢裡。「金時朔一本正經，「跟剛才那三個音同一個夢。「
「你這個人。「姜東哲把煙按滅，重新靠回椅背，笑了一聲，「留一手是吧。「
他盯著譜子，把那段轉調又重放了三遍。每一遍放完，他都沉默一會兒，像在跟自己較勁。
第三遍結束，他關掉音箱，轉過來，正對著金時朔，表情收斂了，聲音也沉下來。
「社長讓我盯著你。「
金時朔的背微微一僵。
「我本來想，盯一個十六歲的小孩，有什麼難的。「姜東哲說，「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頓了頓。
「你的歌，我幫你保。不是保你這個人，是保你寫的這些東西。它們不該被埋進幕後。埋進幕後，浪費了。「
金時朔看著他。這個從楊賢碩手裡接過看管任務的人，現在坐在他對面，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
「還有，「姜東哲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金時朔面前，「《一天一天》的編曲署名，我跟社長說了，我要和你共同署名。他沒同意，但也沒反對。沒反對，就是有戲。「
金時朔低頭看那份文件。共同編曲：姜東哲、金冬天。
他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現在一份製作文件上。雖然還沒批，但白紙黑字寫在那兒了。
「謝謝東哲哥。「金時朔說。
「別急著謝。「姜東哲擺擺手，「我幫你保歌，不幫你保人。你要是在別的事上作死，我還是第一個跟社長匯報。我這個人，公私分明。「
「哥，「金時朔笑了，「您這公私分明的勁兒，跟您寫歌一樣，太滿了，不給人留縫。「
姜東哲笑罵了一句，「滾。「
凌晨，門被推開。
權志龍站在門口，黑眼圈重得快掛到顴骨上，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手裡拎著兩罐啤酒。他看見金時朔在，愣了一下，隨即揚手，把一罐扔了過去。
金時朔接住，沒開，放在桌上。
「不喝？「GD問。
「未成年。「金時朔說，「社長知道了，又該罵您帶壞小孩。「
「你還用我帶壞？「GD翻了個白眼，自己拉開一罐，灌了一大口，「社長下午找你了？「
金時朔點頭。
「把你從《謊言》製作里拿掉了？「GD說，「我傍晚才知道。「
金時朔抬眼看他。
「我不同意。「GD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很穩，「《謊言》的副歌是你寫的，沒有你，這首歌不完整。明天我去找社長。「
「哥，您別.「
「你別管。「GD打斷他，靠回椅子上，仰頭看天花板，聲音有點啞，「我怕的不是你走。SM挖你，JYP也挖你，你要是真想走，誰攔得住？我怕的是，社長拿你爸不同意當藉口，把你按在幕後。這歌是你寫的，你該站到台前去。「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著金時朔。
「你寫副歌寫到我想砸鍵盤。你要是被埋進幕後，我上哪兒再找一個這樣的人？「
「你不是想砸鍵盤，「姜東哲在旁邊補了一句，「你是已經把鍵盤砸過三回了。「
「滾。「GD說，「你管我。「
金時朔看著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覺得有點好笑。這棟樓里最傲的兩個人，現在為了他，一個要保歌，一個要保人。
姜東哲打開一罐可樂，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這麼誇他。回頭社長問起來，我可就說實話了。「
「實話就是，「GD把啤酒罐往桌上一磕，「這小孩的副歌，比我們倆寫得都好。「
姜東哲被可樂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沒反駁。
金時朔坐在中間，臉上笑著，心裡卻有點發沉。
他知道 GD和姜東哲是真的服他。但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清楚，現在整棟樓里，站在他這邊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剩下的，還在觀望。
而觀望的人，往往比敵人更難搞。
GD又坐了一會兒，把啤酒喝完，打了個哈欠，「行了，我回去睡了。明天還得練舞。冬天，你別熬太晚。「
「知道了哥。「
GD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謊言》的事，你別管了，交給我。「
門關上，錄音室里只剩金時朔一個人。
他坐在調音台前，看著姜東哲留下的那份共同署名文件，又看了看 GD喝空的啤酒罐。
不一會，門又被推開了。
金時朔以為是 GD落了東西，回頭，卻看見朴春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看。
「努那？「金時朔愣了，「你怎麼來了？「
朴春走進來，把一個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盒年糕，還冒著熱氣，旁邊一瓶香蕉奶。
「我猜你又沒吃飯。「朴春說，「管理部的人說你下午就進錄音室了，到現在沒出來。「
金時朔看著那盒年糕，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朴春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金時朔打開盒子，夾了一塊年糕放進嘴裡。甜的，辣的，裹著芝士，在嘴裡化開。他這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餓了。從下午到現在，他只喝了一杯水。
朴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他吃，不說教，不追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金時朔嚼著年糕，忽然說，「努那，你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
朴春說，「你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
「社長把我從《謊言》製作里拿掉了。「金時朔說，聲音有點悶。
朴春沒說話，只是把香蕉奶推到他面前，「喝這個，甜的，吃完心情好。「
金時朔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很白，睫毛很長，嘴唇抿著一個淡淡的弧度。她沒有說「別難過「，沒有說「會好起來的「，她只是把香蕉奶推過來，告訴他甜的東西能讓人心情好。
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難。也更暖。
「努那。「金時朔叫她。
「嗯？「
「謝謝。「
朴春笑了一下，站起來，「謝什麼，快吃。我走了，你別熬太晚。「
她走到門口，金時朔又叫了她一聲，「努那。「
朴春回頭。
金時朔張了張嘴，想說「等我出道了，給你寫一首歌「，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現在說這個，太早了。
「年糕很好吃。「他說。
朴春笑得更開心了，「那是，我挑的店。「
門關上，錄音室里又只剩他一個人。但桌上的年糕還冒著熱氣，香蕉奶還冰著，空氣里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金時朔把最後一塊年糕吃完，收拾好東西，關燈出門。
凌晨兩點多，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應急燈亮著，把地面照成一片淡綠色。
經過 B班練習室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沒關嚴，一條縫裡漏出燈光和音樂聲。是賢民。他一個人在練舞，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摔同一個動作。T恤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頭髮也濕成一縷一縷的，但他沒停，摔了爬起來，再摔。
金時朔在門外站住，沒出聲。
賢民從鏡子裡看見了他。動作停下來，他撐著膝蓋喘氣，胸口一起一伏。隔著門縫，兩個人對上眼。
「你最近，總不在。「賢民說。
金時朔一時不知道怎麼答。他知道賢民指的是什麼，最近他總被叫去錄音室，而不是來練舞。別人在練舞，他在寫歌；別人在拼月末評價，他在跟社長周旋。這條線，已經悄悄劃開了。
「忙。「金時朔只說了這一個字。
賢民沒再問。他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重新按下播放鍵。音樂又響起來，他接著摔那個動作，像剛才那場對話從沒發生過。
金時朔看著那個背影，忽然開口，「賢民。「
賢民停下，回頭。
「那個轉身，「金時朔說，「你重心太靠後了，所以總摔。明天我教你一個技巧，重心往前壓半寸，就穩了。「
賢民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金時朔又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金時朔想起什麼，回頭問，「對了，昕雨說是最近要請假？你知道怎麼回事不？「
賢民想了想，「不知道。她上周請了三天，這周又請了兩天。問她就說家裡有事。「
金時朔皺了下眉，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勝利已經睡了，呼嚕聲震天響。金時朔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床上，掏出手機。
他翻到昕雨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你最近怎麼總請假？有事說話，別一個人扛著。「
發送。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看著天花板。
然後他翻到朴春的號碼，盯著看了三秒，最後還是沒發。剛見過面，年糕還在胃裡暖著，不需要再說什麼。
這棟樓里，姜東哲在幫他保歌，GD在幫他保人，朴春什麼都不說只是送一盒年糕，賢民還在深夜的練習室里摔那個轉身，昕雨不知道在為什麼事請假。
有人在幫他，也有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能做的，是把歌寫好，別讓這些人的等待落空。
窗外，首爾的夜很靜。遠處有車燈划過，像一條流動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