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金時朔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摸過手機，屏幕上是昕雨的回覆，凌晨三點發的。
「沒事，就是家裡有點事。你別擔心，好好準備出道。「
金時朔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家裡有點事「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便利店門口的塑膠袋，風一吹就跑，但你知道裡面包著東西。
他想回一句「到底什麼事「，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兩個字，「好的「。
昕雨不想說的事，追問也沒用。
洗漱完，他去了練習室。
B班練習室里只有賢民一個人。他在對著鏡子摔那個轉身，摔了爬起來，再摔。T恤已經濕了一半，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第不知道多少次摔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呈「大「字攤在地上，像一張被拍扁的餅。
金時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忍住，「你這是練舞還是拖地？「
賢民從地上爬起來，臉不紅心不跳，「你別笑，我這是在找重心。「
「你找重心找了半小時了，「金時朔走進去，把包放下，「地面都被你摸熟了吧？「
「快了快了。「賢民撓撓頭，「就差一點。「
金時朔沒再說什麼，坐在地上看他練。
他本來想今天把《一天一天》的完整 demo整理出來，但腦子亂糟糟的，靜不下來。昨天楊賢碩把他從《謊言》製作里拿掉的事，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楊賢碩在等他低頭。等他去求，去保證，去說「社長我錯了，我再也不接觸別的公司了「。
但他不能低頭。一低頭，這輩子就真的只能待在幕後了。
賢民又摔了一次，這次摔得比較有創意。屁股先著地，整個人彈了一下，像個不倒翁。
金時朔正想笑，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首爾本地號，位數很規整，不像推銷電話。
「哦不塞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過來，「金時朔。「
金時朔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個聲音他聽了十六年。哪怕隔著電話，哪怕只有三個字，他也認得出來。
「爸。「
「我給你一周時間。「父親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公司季度報告，「一周之內，你自己回來。一周之後，我派人去接你。「
金時朔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爸，我不回去。「他說，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電話掛了。忙音。
金時朔舉著手機，站在練習室中央，半天沒動。
賢民停下了動作，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金時朔回過神，笑了一下，「沒事。我爸給我下了個最後通牒。「
賢民，「那你還笑得出來？「
「不笑難道哭嗎？「金時朔把手機揣回口袋，「哭又不能把一周哭成一個月。「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盯著窗外的梧桐樹，腦子裡飛速轉著。
父親從來沒給他打過電話。
離家出走兩個月，父親的態度一直是「冷處理「，發傳真、派黑車、通過母親傳話。他在等兒子自己回去認錯，絕不會主動低頭。
今天怎麼會突然打電話？而且一上來就是最後通牒？
除非有人在他面前說了什麼。
金時朔的瞳孔縮了一下。
楊賢碩。一定是楊賢碩。
他還以為是人文關懷呢。
楊賢碩不只是讓他自己去搞定父親。楊賢碩是直接聯繫了父親，把他「同時接觸 SM和 JYP、心思不在專輯上「的事捅了過去。順便，把他的新手機號也給了。
借刀殺人。
楊賢碩這一手，比拿掉製作名單狠多了。拿掉名單是斷他的路，聯繫父親是絕他的根。楊賢碩算準了，父親是他的軟肋，只要父親施壓，他要麼回去，要麼求楊賢碩收留。無論選哪個，楊賢碩都贏了。
好算計。
這品味，比他選的歌好多了。
金時朔深吸一口氣，把窗戶關上。
他不能亂。越亂，越中楊賢碩的圈套。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
金時朔接了，聲音儘量放平穩，「媽。「
「時朔，你爸給你打電話了？「母親的聲音很急，「你別跟他硬來，他正在氣頭上，他昨天把茶杯都摔了。「
「摔了？「金時朔愣了一下，「那個青花瓷的？你生日我送的那個？「
「啊？「母親被問懵了，「是、是那個。「
「那他得賠你一個新的。「金時朔說，「那個杯子可貴了，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
母親在電話那頭又好氣又好笑，「你還有心思關心茶杯！「
「不關心怎麼辦？「金時朔靠在窗邊，「我總不能說，媽你讓他再摔一個吧？「
母親嘆了口氣，「時朔啊，要不你先回來？你爸那邊我再幫你說說。「
「媽，我不能回去。「金時朔說，「一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那你怎麼辦？你爸那個人，說到做到。一周之後他真的會派人去的。「
「我知道。「金時朔說，「所以我只有一周。一周之內，我必須讓他不敢輕易動我。「
「你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讓他不敢動你？「
金時朔沒回答。他看著練習室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著，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是定的。
金時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徐英敏在電話里說了一句，「那你小心。有事給媽打電話。錢夠不夠用？「
「媽，錢夠。「金時朔說。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熬夜，按時吃飯。「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金時朔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一周。
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他必須在這七天裡，讓楊賢碩重新把他加回《謊言》製作團隊，讓 GD和姜東哲站到他這邊，讓《謊言》的製作走上正軌。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有價值「，有價值到楊賢碩捨不得放他走，有價值到父親不敢輕易派人來搶。
他不能再等了。
等楊賢碩回心轉意？不可能。等父親消氣？更不可能。等別人來幫他？GD和姜東哲已經表態了，但光靠他們不夠。
他得自己去掙。
金時朔掏出手機，翻到 GD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哥，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一天一天》的事。我有完整的編曲思路。「
發送。
秒回。「？「
金時朔看著這個問號，嘴角抽了抽。
哥你就不能多打一個字嗎？
他又翻到姜東哲。
「東哲哥，《一天一天》的完整 demo我有思路了，明天給你聽。另外，共同署名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發送。
過了一分鐘，回了。
「知道了。「
東哲哥這回復，跟他寫歌一樣短。
想了想，又翻到韓秀珍。
「韓姐，視覺方案的事，我想跟你聊聊。明天有空嗎？「
發送。
這次沒秒回。韓姐回消息的速度，跟她笑的次數一樣少。
金時朔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過身。
賢民還在練那個轉身，又摔了。這次是臉先著地，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金時朔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起來。「他說，「我教你。「
賢民從地上抬起頭，臉上有一道印子，難得開一句玩笑，「你終於肯教我了？我還以為你要等我摔死才教。「
「你摔死了誰陪我練舞？「金時朔站起來，「看好了。重心太靠後了，轉身的時候往前壓半寸，用腳掌發力，不是用腳跟。「
他示範了一遍。
賢民跟著做了一遍，差點又摔，但被他自己穩住了。
「對，就是這樣。「金時朔說，「再來。「
賢民又做了幾遍，第三遍的時候終於站穩了。
「嗯，成了。「金時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練。別著急，慢慢來。「
賢民點點頭，又開始練。這一次，他摔得少了。
金時朔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自己的包前，掏出筆記本和筆。
一周時間，搞定社長+搞定老爸+搞定專輯。
他這重生劇本，是不是難度選高了？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太簡單了，那重生還有什麼意思。
金時朔低下頭，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
窗外，三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一周。
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