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金時朔下樓的時候，看到了那輛車。
黑色的奔馳 S級，車尾貼著深色膜，車牌是江南區的。停在 YG大樓對面的樹蔭里，不仔細看以為是哪個來談生意的社長。金時朔走過去的時候，車窗微微降了一條縫，又升上去了。
父親派來的人。
比他預想的來得快。父親說「一周之後派人來接你「，結果第二天人就到了。不是來接他的，是來盯著他的。告訴他，我看著你呢，別想跑。
金時朔沒躲，也沒多看。他徑直走過馬路，去了便利店買了杯咖啡，然後回來，從奔馳旁邊經過，目不斜視。
車裡的人沒動。
金時朔走進 YG大樓，嘴角勾了一下。
行啊。那就看著吧。
還有六天。看誰先沉不住氣。
他去了錄音室。
GD在，姜東哲也在。
兩個人趴在調音台前，頭碰頭地看著同一份譜子，嘴裡都嚼著口香糖，動作同步得像一對雙胞胎。聽到門響，兩人同時抬頭。
「你來了。「GD說，「正好。東哲哥也在，咱們把《謊言》和《一天一天》的最終版收了。「
金時朔關門進去，「哥，你們怎麼湊一塊兒了？「
「我叫他來的。「GD把譜子甩給他，「你給的編曲思路我看了，行。但有些地方我拿不準，東哲哥的鼓點比我好，叫他來幫忙。「
姜東哲在旁邊補了一句，「我本來不想來的。他說有韓牛吃，我才來的。「
GD，「我什麼時候說過韓牛？「
姜東哲，「你現在說了。「
這兩個人，一個 YG最傲的偶像，一個頂級製作人，湊在一起居然像兩個小學生。
行了別貧了。「GD把耳機扔給他一個，「先聽《謊言》，你說說感覺。「
他按下播放。
金時朔聽了半首，摘下耳機。
「副歌太吵了。「他說，「鼓堆太滿，人聲被擠沒了。「
GD不服，「哪裡吵了？我覺得挺有力量。「
「力量是有了，歌沒了。「金時朔說，「哥，副歌是這首歌的命。聽眾記住的得是旋律，不是鼓。「
姜東哲在旁邊點頭，「他說得對。你那鼓點跟裝修似的，叮叮噹噹。「
GD，「你才裝修！「
他嘴上不服，手已經伸到調音台上推了兩個推子。
再放一遍。副歌一出來，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人聲站到了前面，旋律像一把刀扎進耳朵里。
「行吧。「GD不情不願，「是比剛才好。「
金時朔笑了笑，然後說，「哥，還有個事。這首歌開頭，我想加點東西。「
GD和姜東哲同時看他。
「加什麼？「
「電話鈴聲。「金時朔說，「開頭先響電話，兩聲，然後一個女生接起來說哦不塞由，停半秒，鋼琴再進來。「
錄音室安靜了。
兩人面面相覷。
「電話鈴聲？「GD皺眉，「加那玩意兒幹什麼？「
「氛圍。「金時朔說，「這首歌叫《謊言》，講的是男生打電話給女生，想說分手說不出口，最後撒謊說'我不愛你了'。開頭放個電話，聽眾兩秒就入戲。「
姜東哲眼睛亮了，「有點意思。「
GD還是猶豫，「會不會太怪了？「
「所以才特別。「金時朔說，「哥你試試就知道了。「
姜東哲已經從素材庫里翻出電話鈴聲的採樣，「我來加鈴聲。GD，那個喂，你來。「
「我不！「
「你不誰來？「姜東哲說，「這裡就你一個會捏嗓子的。「
「我什麼時候會捏嗓子了！「
「你上次模仿你姐，挺像。「
「那是意外！「
金時朔補刀。「哥，就一句哦不塞由，捏著嗓子就行。「
GD瞪著他，「你也起鬨？「
「為了藝術。「金時朔一本正經。
GD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行。就一次。錄完誰都不許提。「
姜東哲按下錄音鍵。
GD清了清嗓子，捏著嗓子，用一種又細又尖的聲音說，「哦不塞由？「
死寂一秒。
然後姜東哲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金時朔趴在調音台上笑得直拍桌子。
GD臉漲通紅。「笑什麼笑！有那麼好笑嗎！「
「有！「姜東哲笑得說不出話，「太有了，GD你別唱 rap了，去唱女聲吧，肯定火。「
「滾！「GD抓起譜子砸他，「不錄了！「
「別別別，「金時朔笑得眼淚出來，「哥，真的，加進去絕對好使。「
GD氣呼呼坐回去，「再加一遍。這次不許笑。「
姜東哲擦了擦眼淚，重新按下錄音鍵。
GD又捏著嗓子說了一遍。這一次自然了點，但金時朔和姜東哲還是憋得臉通紅。
「行了。「GD摘下耳機，「趕緊加進去聽聽。「
姜東哲把電話鈴聲、那聲「餵「、鋼琴前奏拼在一起，按下播放。
電話響。兩聲。
女聲，「哦不塞由「
半秒停頓。
鋼琴進來。
GD的 rap響起。
播完，錄音室安靜了幾秒。
「還真行。「GD先開口，聲音還有點悶，像是在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
「不是行。「姜東哲說，「是絕了。金冬天，你腦子怎麼長的？「
金時朔笑了笑，沒說話。
他總不能說，上輩子這個歌，開頭本來就這樣。
接下來的兩天，三個人泡在錄音室里，把兩首歌的細節磨完。中間叫了三次炸雞，GD在沙發上睡了四個小時，姜東哲喝了五罐功能飲料，金時朔想出去透氣，看到樓下的奔馳還在，又回來了。
第二天下午，兩首歌最終版出爐。
姜東哲從頭到尾聽了一遍，「行。收了。「
GD靠在椅背上吐了口長氣，「兩天兩夜，累死了。「
「你累什麼？「姜東哲拆台，「你中間睡了四個小時。「
「我那是閉目養神！「
金時朔看著兩人鬥嘴，笑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嗓子。
「哥，東哲哥。「
兩人同時看他。
「公司開會定專輯的時候，「金時朔說，「能不能幫我說句話？「
GD挑眉，「廢話。副歌你改的，開頭你想的，我憑什麼不幫？「
「共同署名我提。「姜東哲說，「不署名，這歌我不做了。「
「不是署名的事。「金時朔說，「是第六人的事。「
錄音室靜了一下。
GD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楊賢碩把你從製作里拿掉了，我知道。我本來想今天去找他的。「
「哥你別去。「金時朔說，「你去找他就變成你跟他對著幹了，不值當。開會時你提一句就行，《謊言》沒他的開頭和副歌不完整。就這一句。「
GD盯了他幾秒，「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排兵布陣了？「
「跟社長學的。「金時朔說，「他教我的，別一個人扛。「
GD笑罵，「行。我提。但楊賢碩要是不同意，我可就拍桌子了，到時候你別攔。「
「不攔。「金時朔說，「你拍桌子的樣子我還挺想看。「
「滾。「
姜東哲慢悠悠補了一句，「我也提。《一天一天》編曲我要和金冬天共同署名。他不同意，我把《因為你》也帶走。「
「東哲哥，你這是要挾社長。「
「這不叫要挾。「姜東哲一本正經，「這叫談判。「
GD補刀，「而且韓牛你得請。「
「行。「金時朔說，「韓牛，管夠。「
第三天，他去找的韓秀珍。
企劃部還是那副德行。狼藉一片，列印紙混合著雜物，堆滿了辦公桌。
韓秀珍坐在最裡面那張辦公桌前，戴著眼鏡，正在電腦前修圖。聽到腳步聲，她頭也不抬，「來了？「
「韓姐。「金時朔在她對面坐下，「視覺方案的事情。「
「早就做好了。「韓秀珍打斷他，按下列印鍵，印表機嗡嗡響起來，「等你這句話，等很久了。「
「你第一次來送豆奶的時候。「韓秀珍說，「我就看出來了，你的臉適合做視覺。那時候我就開始做方案了。「
印表機吐出一張紙。韓秀珍拿起來，甩了甩，遞給他。
金時朔低頭看。
是一張舞台效果圖。五個人的站位，四個在前面，一個在右後方。右後方那個位置，燈光只打半張臉，手裡抱著一把吉他。旁邊用鉛筆寫著「金冬天「三個字，還畫了個小圖標，一片雪花。
「韓姐，「他說，「這方案，你做了多久？「
「你走之後的第二天。「韓秀珍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本來想等你出道了再給你看。現在等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你再不出道，就該被你爸抓回去了。「韓秀珍說，「樓下那輛奔馳，我也看見了。「
「……「
合著全 YG都看見了，就他以為自己藏得挺好。
「韓姐，「他說，「開會的時候，這個方案......「
「我拿出來。「韓秀珍說，「不用你說。我做了一個月的方案，不是拿來壓箱底的。「
她重新戴上眼鏡，繼續修圖，「你回去吧。別在我這待著，影響我工作。「
金時朔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韓姐。「
「嗯？「
「謝謝你。「
韓秀珍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別謝我。我是覺得你臉值錢，不是覺得你人好。「
金時朔笑了，「我知道。韓姐你這麼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你想多了。「韓秀珍的聲音從電腦後面傳過來，「我是在誇我的眼光。「
金時朔笑著出了企劃部。
第三天晚上，金時朔一個人在錄音室里。
兩首歌都收了。GD提開頭和副歌，姜東哲提署名，韓秀珍提視覺。三方一起發力，楊賢碩就算再想壓，也得掂量掂量。
但他還是有點不安。
一周的期限，已經過去三天了。還剩四天。
樓下的奔馳還在。每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那輛車都停在同一個位置，像一塊甩不掉的影子。
他坐在調音台前，腦子裡亂糟糟的。
門被推開了。
朴春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還在忙？「
「努那？「金時朔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猜你又沒吃飯。「朴春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桌上，「便利店的三角飯糰，還有香蕉奶。你湊合吃點。「
金時朔看著那個塑膠袋，心裡忽然有點暖。
「努那，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
「你臉上寫著。「朴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下巴都尖了。「
金時朔摸了摸下巴，「有嗎？「
「有。「朴春很肯定地點頭，「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金時朔打開飯糰，咬了一口。金槍魚蛋黃醬的，他愛吃的口味。
「努那，「他說，「你說我能行嗎？「
朴春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寫的歌，你唱得最好。你肯定行。「
就這一句話。沒有大道理，沒有鼓勵的套話，就是「你肯定行「。
但金時朔覺得，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他吃完飯糰，喝完香蕉奶，把包裝收拾好。
「努那，謝謝你。「
「謝什麼。「朴春站起來，「我走了，你別熬太晚。「
門關上，錄音室里又只剩他一個人。
但這一次，他不覺得孤單了。
回到宿舍的時候，勝利還沒睡。
「怎麼了？「金時朔把外套掛起來。
「你最近天天早出晚歸的，「勝利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冬天啊，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
「樓下那輛奔馳，「勝利壓低聲音，「是不是你女朋友的車？每天都停在那兒，等你下班？「
金時朔看著他，認真地說，「那是我爸的車。「
「哦。「勝利縮回床上，繼續吃薯片，「那當我沒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探出頭，「冬天，那你到底在忙什麼？「
「忙大事。「金時朔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什麼大事？「
「等成了告訴你。「
勝利撇撇嘴，「不說就不說，誰稀罕。「
金時朔沒理他。他看著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會議。
GD、姜東哲、韓秀珍。三個人，三把刀，一起扎向楊賢碩的辦公桌。
明天成不成，就看這一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一周的期限，還剩四天。
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