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天早上,金時朔下樓的時候,那輛奔馳還在。
車停在YG對面,樹蔭底下,車身被晨光切出一條冷亮的邊。昨天是這樣,前天也是這樣。車裡的人不下車,也不催他,只把黑色車窗留給他一條看不清的縫。
盯梢盯得很有禮貌,連車都沒挪過地方。
錄音室里比平時熱鬧。
GD趴在調音台前,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正在工程文件上畫線。姜東哲坐在旁邊,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一杯已經涼了,另一杯看起來也快了。
金時朔推門進去,GD抬頭看他一眼。
「你遲到了。」
「現在幾點?」
「八點零七。」
「那我遲到七分鐘。」金時朔把咖啡放在桌上,「按你們公司的工資標準,扣多少錢?」
「你還沒工資。」姜東哲說。
「那我賺了。」
GD把一疊紙推過來,「先別貧。下午內部試聽會,社長、企劃、製作、發行都會到。你要是想把自己重新塞回《謊言》的製作名單,今天就是機會。」
金時朔拿起那疊紙,最上面是一張試聽會流程表。
《謊言》最終版試聽。
《一天一天》後續企劃討論。
新人舞台測試名單確認。
第三項被人用黑色筆圈了起來,圈得很重,幾乎戳破紙面。
「誰圈的?」
「我。」韓秀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抱著一卷列印紙,走進來,把紙卷放到桌邊,「別誤會,我不是替你爭出道。我只是做了一個方案,裡面需要一個抱吉他的人。」
「抱吉他的人可以找別人。」
「可以。」韓秀珍推了推眼鏡,「但別人沒你這張臉。」
GD在旁邊咳了一聲。
金時朔低頭看流程表,「韓姐,你誇人的時候能不能委婉一點?」
「我是在誇我的眼光。」
「那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麼?」
「至少不是在誇我本人。」
韓秀珍沒理他,翻開手裡的列印紙,露出一張舞台草圖。五個人站在前方,右後方多出一個位置,旁邊畫著吉他和一束斜切下來的燈光。
「先別把這張圖當成結果。」她說,「這是提案。提案能不能變成舞台,要看今天的人怎麼投票。」
金時朔看著那半張臉的位置,問,「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那就把圖收起來。」
「這麼幹脆?」
「企劃不是許願池。」韓秀珍說,「做不到的東西,留在紙上最安全。」
她說完就走了,「下午別穿得像去參加董事會。你那張臉已經夠像金家的了,衣服別再幫忙證明。」
門關上以後,GD看著金時朔,「你爸的人已經查到這裡了?」
「還沒。」
「你怎麼知道?」
「如果查到了,韓姐不會只提醒我換衣服。」
姜東哲拿起涼咖啡喝了一口,皺著眉咽下去,「你們兩個說話都挺繞。」
「東哲哥,」金時朔說,「您要是覺得繞,可以直說。」
「直說就是,社長沒打算現在讓你出道。」
錄音室安靜下來。
姜東哲把杯子放下,「你有歌,有聲音,臉也過得去,但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仍然不等於公司願意為你和金氏集團翻臉。你要爭,就別只證明自己有用。你得證明,放棄你更麻煩。」
這話說得很難聽。也很實在。
金時朔把流程表折了一下,塞進文件夾,「那就讓他們算帳。」
中午十一點,朴春在樓梯口叫住了他。
她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裡面是飯糰和香蕉奶。
「你先吃。」
「我不餓。」
「這句話你昨天也說了。」朴春把飯糰塞到他懷裡,「昕雨被記過,勝利被禁足,我也被社長警告。你不能覺得,只要最後贏了,前面的事就都算值得。」
金時朔撕包裝的動作停住了。
「我沒這麼覺得。」
「那你怎麼覺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糰,「我得上台。但我也知道,不能把別人的命當成我的籌碼。」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所以我才在學。」
朴春看了他一會兒,把香蕉奶也塞進他手裡。
「先把你自己的舞台保住,再管別人。」
下午一點,徐英敏打來了電話。
金時朔站在公司後門,接通以後沒先說話。
「你吃飯了嗎?」
「吃了。」
「這次是真的?」
「飯糰算飯嗎?」
「算。只要不是空氣就算。」徐英敏那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你爸已經知道今天有內部試聽會。」
「他怎麼知道的?」
「你爸想知道的事,總會有人告訴他。」
「您呢?」
「我告訴他的。」
金時朔一怔。
「媽?」
「我說你現在不是在外面胡鬧,是在做一張專輯。你爸如果連這個都不讓你做完,那就不是管教,是搶東西。」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您不怕他生氣?」
「怕啊。」徐英敏說,「所以我提前把家裡最貴的杯子都收起來了。」
金時朔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媽,我需要您幫我簽一份新的東西。」
「什麼?」
「如果今天他們讓我參加舞台測試,可能還要補一份未成年人的確認材料。」
「可以。」徐英敏答得很快,隨後補了一句,「但我只能幫你簽字,不能替你把路走完。」
「我知道。」
「還有,你爸不是單純反對你唱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徐英敏的聲音輕了些,「他是怕你站上台以後,再也收不回來。你一旦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錢、自己的朋友,他就沒法像處理家裡公司的項目一樣處理你。」
金時朔靠在牆上,看著後門外那條沒什麼人的小巷。
「那他更應該早點習慣。」
「這句話別當著他的面說。」
「我會換個說法。」
「換成什麼?」
「爸,您放心,我不會變成項目。」
「這和原話有什麼區別?」
「語氣更禮貌。」
徐英敏在電話那頭嘆氣,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時朔,別讓自己變成只會贏的人。」
「我儘量。」
「不是儘量。」她說,「你要是只會贏,最後身邊不會有人。」
電話掛斷後,金時朔在後門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朴春剛才說的話,又想起母親最後那句提醒。
歌、舞台、出道、父親。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繩子,纏在一起,誰也不能只拉自己那一頭。
下午兩點五十七分,金時朔推開會議室的門。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楊賢碩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杯茶。GD和姜東哲坐在製作組一側,韓秀珍抱著文件站在牆邊。勝利也在,坐姿端正得像被人用膠帶固定過。
金時朔經過他身邊時,勝利壓低聲音,「但我覺得你今天穿得還行。」
金時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韓姐讓換的。」
「我就說嘛,你自己沒這個審美。」
楊賢碩抬起眼,敲了敲桌面。
「都坐。」
人聲停下。
金時朔坐在最後一張椅子上,背後是會議室的白牆,前面是所有人的目光。
楊賢碩沒有先放歌,而是拿起一張紙。
「金冬天,關於你的情況,公司內部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
「社長請問。」
「第一,你目前是YG練習生,不是BigBang正式成員。」
「知道。」
「第二,你未經許可接觸外部公司,已經造成了實際風險。」
「知道。」
「第三,你的父親希望你結束台前活動,回家接受安排。」
「也知道。」
楊賢碩把紙放下,「你知道得不少。」
「因為這些事都和我有關。」
「所以你打算怎麼解決?」
金時朔看了一眼桌上的試聽文件。
「先把歌放完。」
楊賢碩沒有反對,伸手按下播放鍵。
電話鈴聲在會議室里響了兩聲。
有人翻資料的手停下來。
女聲接起電話,鋼琴在半秒後落下。GD的說唱進入,聲音貼著鼓點往前走,到了副歌,原本擁擠的編曲突然讓出了一條路。
旋律站了出來。
金時朔沒有看任何人,只聽著自己的歌在這間會議室里走完。
播放結束。
沒人立刻說話。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發行部的人。
「電話鈴聲會不會太冒險?」
姜東哲抬頭,「你剛才聽完了嗎?」
「聽完了。」
「那你記住副歌了嗎?」
那人張了張嘴,沒回答。
勝利在旁邊小聲哼了一下副歌,哼到一半發現所有人都看他,立刻閉嘴。
GD拿起桌上的筆,「這版比之前完整。開頭的情境、主歌的留白、副歌的爆發,少一個都不行。」
他沒有看金時朔,卻把最後一句說得很清楚,「尤其是這首歌的開頭和副歌,不是隨便換個人就能補上的。」
姜東哲緊接著開口,「工程文件里有記錄。該署名的地方,按原方案署名。」
韓秀珍翻開文件,「視覺方案也一樣。右後方的位置不是裝飾,是整套畫面的支點。」
楊賢碩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到金時朔身上。
「你提前安排好了?」
「沒有。」
「那他們為什麼替你說話?」
金時朔想了想。
「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對自己有利。」
GD笑了一聲,「你能不能別把我們說得這麼冷血?」
「那換一個。」金時朔說,「因為他們不想讓好歌變差。」
姜東哲點頭,「這個可以。」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低聲討論《一天一天》的後續安排。
楊賢碩沒有阻止。
他只是拿起那張新人舞台測試表,在指尖轉了一圈。
「金時朔。」
「在。」
「你想上台?」
窗外的樹影落在玻璃上,像一層晃動的水。隔著那層水,他能看見街對面的奔馳,黑色車身安靜地停在那裡。
父親在看。
母親在等。
朴春說過,不能把別人的命當成籌碼。
勝利還坐在他旁邊,雖然嘴上沒停過,但今天確實替他觀察了會議風向。
GD、姜東哲、韓秀珍把各自的籌碼擺上了桌。
現在輪到他自己。
「想。」金時朔說。
楊賢碩盯著他,「想和能,是兩回事。」
「所以我會證明。」
「怎麼證明?」
「先參加測試。」
楊賢碩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你以為測試是你想參加就參加?」
「不是。」金時朔看著那張表,「是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我為什麼要給?」
金時朔把視線從表格移到楊賢碩臉上。
「因為您不想讓這首歌變差。」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楊賢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拿作品綁我。」
「我只是在提醒您,您賭的是歌,不是我的命。」
這句話落下以後,GD的表情變了,姜東哲也抬起頭。
楊賢碩看了金時朔很久,最後把舞台測試表推到桌面中央。
「下午三點,測試名單里加你。」
金時朔沒有動。
「只是測試。」楊賢碩說,「不是出道,不是成員確認,更不是我替你和你爸翻臉。」
「我知道。」
「還有四天。」
金時朔抬眼。
「四天後,給我結果。」楊賢碩說,「作品結果、測試結果,還有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結果。三件事,少一件都不算贏。」
「社長。」
「說。」
「如果我處理好了呢?」
楊賢碩抬起茶杯,吹散杯口的熱氣。
「那就看你有沒有資格站到台上。」
「如果我處理不好?」
「SM給你的出道組還在。」
會議室里有人抬頭。
楊賢碩的聲音不重,卻清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不攔你。」
這四個字比強行挽留更像一把刀。
金時朔把測試表對摺,放進文件夾。
「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楊賢碩說,「去準備測試。」
金時朔起身,經過勝利身邊時,勝利伸手拽了他一下。
「幹什麼?」
勝利壓低聲音,「我下午陪你練。」
他說完就鬆手,先一步出了會議室。
金時朔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門外,韓秀珍把一張新的視覺草案遞給他。
「明天試妝。」
「這麼快?」
「四天。」她說,「你自己聽見了。」
金時朔接過草案。
右後方,吉他,半張臉。
樓下的奔馳仍停在那裡。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看車裡的人。
他低頭翻開文件夾,在舞台測試名單最下面,看見自己的名字。
金冬天。
墨水還沒有完全乾。
四天。
四天夠不夠,他不知道。
但從這一刻起,至少有人開始認真計算他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