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號，星期三，上午十點。
企劃室走廊的印表機卡紙了。
卡得很不是時候。十點半，回歸企劃第一次全會。
金時朔本來想繞過去。機器又叫了一聲，他站住了。
卡紙的那一頁探出半截。他捏住紙角，輕輕往外抽。
紙上印著一行標題，《Always》MV製作名單（批覆版）。
再往下一行，製作協力。
金時朔。
他把紙抽完整，對摺，握在手裡。
「我來我來。「製作部的禹成赫室長小跑過來，袖子挽著，「這台機器，一到開會就鬧脾氣。「
「禹室長。「金時朔把那頁紙遞過去，「你們室的數據線，是不是該換了。「
「預算。「禹成赫接過紙，「明年。「
禹成赫低頭看了眼那頁標題，臉色變了一下，又把紙壓平，雙手遞還給他，轉身去按取消鍵。
金時朔看著自己名字那一行，把紙角撫平，夾進筆記本。
五月二號遞的文件。三周。
批覆，今天。
一個路人職員抱著紙箱經過，看了眼印表機，又看了眼他，什麼都沒說，走得更快了。
會議室十點半準時開始。
白板上釘著一張大表。左半邊是日曆，右半邊是對家的檔期。
楊賢碩坐在長桌盡頭，沒看任何人，只看表。
「說。「
韓秀珍站起來，遙控器點在日曆中央。
「迷你一輯，音源上線定八月十六號，中午十二點整。「
「MV預告分三段走。第一段，概念照，六月中。第二段，MV預告，七月末。第三段，MV正片，八月十四號上線，給音源留兩天發酵。「
「每一段，只放一樣東西。第一段讓人問一句，這是誰。第二段讓人問，他為什麼不露臉。第三段讓人問，那張臉什麼時候露全。「
「第一段給路過的。第二段給好奇的。第三段，給上心的。「
企劃部有人舉手，「直接官宣第六人，熱度不是來得更快？「
「官宣是答案。「韓秀珍說，「答案不值錢。猜，才值錢。「
「那第三段露不露全臉。「
「第三段也不露。「韓秀珍說，「全臉是八月十六舞台的事。預告裡露了，舞台那天，你們拿什麼給他們。「
「宣傳位呢？GomTV的主推薦一個月要談一輪。「
「cyworld賽我網首頁挪一位，GomTV主推薦掛三天。剩下的，靠嘴。「
「嘴是誰的。「
「全韓國的高中女生。「楊賢碩終於抬頭看了眼白板，「免費的嘴，最貴。「
他翻了一頁對家檔期。
「理由。「
「FT Island六月兩張單曲連發，七月全國巡演，八月校園祭的檔期已經排滿。SJ的回歸放九月底。「韓秀珍把遙控器往桌上一放，「八月十六，整條街只有我們家開門。「
「FT的巡演票房，什麼時候開售。「
「下個月。「
「所以概念照必須六月中就出去。「楊賢碩說，「搶在他們開票之前一個星期。「
「對。讓買票的人，先看見我們。「
「為什麼是中午十二點。「
「放學，下班，午休。「韓秀珍說，「下午一點，全韓國的耳朵里，只有一條空著的走廊。「
「預算呢。「
「省了。預告本身是免費的。每一次猜測，都是別人替我們打GG。「
楊賢碩沒抬頭。
「過。「
金時朔在本子上記下，八月十六，中午十二點。
旁邊又記一行，三段，每段只放一樣東西。
「下一項。「楊賢碩說，「MV製作名單。批覆下來了。成赫，念。「
禹成赫站起來。
他打開文件夾，翻了第一頁，不是。翻回第二頁，找了兩遍，才找到那份批覆。
他清了清嗓子。
「《Always》MV製作名單。總製作，楊賢碩。MV導演，外聘，鄭海俊。視覺總監，韓秀珍。攝影指導，具本營。美術，朴世莉。造型一組，閔組長。製作，姜東哲。「
他頓了一下。
這一頓，比上一頓長。
「製作協力。「
禹成赫的音量忽然大了半格，大到走廊上都聽得清。
「金時朔。「
會議室安靜了一拍。
對外，他是金冬天。
公司文件里，從今天起，是金時朔。
韓秀珍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具本營是導演帶來的，名單別抄錯。「
安靜的那一拍里，金時朔在本子上把一行字劃掉了。那行字寫了三周，前面打了個問號，後面跟著兩個字，名單。
劃掉，合上筆。
「名單念完了。「楊賢碩說，「散會。八月十六，母帶提前一天交。做不完的，現在說。「
沒人說話。
「很好。「
鄭海俊收拾圖紙的時候開了口，是對著楊賢碩說的，眼睛卻掃過整張桌子。
「粗剪我看完了。這部 MV的主角，有一半不在畫面里。「
「有問題？「
「沒問題。「鄭海俊把一版鏡頭表推到桌子中間，「詞進副歌那兩拍，鏡頭落在吉他上，人不給。我拍了十幾年 MV，頭一回把主演當留白用。誰定的？「
韓秀珍沒說話，看了金時朔一眼。
「我定的。「金時朔說，「詞進副歌的時候，聽的人自己在心裡唱。鏡頭給臉，就把他們心裡的版本擠掉了。「
鄭海俊盯著他看了三秒。
「年輕。「他說，「但這手是對的。「
人往外走的時候，楊賢碩從金時朔身邊過，腳步沒停。
「名單最值錢，也最燙手。「他說，「這回你拿著的，是公司替你燙的。拿好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金時朔收本子的時候，看見禹成赫還站在原位。
禹成赫把那頁批覆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文件夾最裡層，像收一張欠條。
金時朔從他身邊走過。兩個人誰都沒提印表機的錢。
走到門口，禹成赫在後面開了口。
「名單，回頭我給你送一份正式的。「
「不急。「
「急。「禹成赫說，「這台印表機，說不準。「
姜東哲在門口等著，手裡捏著一支筆。
「名單給我看看。「
金時朔把本子上那頁複印件抽出來遞過去。姜東哲翻到頁腳，在編曲核對欄里簽了個縮寫，遞迴來。
「工程文件里，該署名就署名。「姜東哲說，「簽了，這份東西才真正存在過。「
「禹室長剛才念得很響。「
「你猜他為什麼念那麼響。「
「怕我們以為他不知道。「
「他知道。「姜東哲把筆帽按上，「所以更響。「
金時朔想了想這三周。文件遞上去，沒有回音；問一句，在流程里；再問，還是流程里。
原來流程不是不做聲。
流程是攢著，攢到批覆下來的這一天，一次把聲音補齊。
「這就是流程？「他問。
「這就是流程。「姜東哲往電梯走，「文件在誰手裡，聲音就在誰手裡。所以下次，你自己攥著點。「
走廊另一頭，崔勝賢和大成從練習室過來，一人一瓶水。
「金冬天。「崔勝賢叫住他，「問你個事。MV里，你露臉嗎。「
「露半張。「
「那另外半張呢。「
「海報上。「
大成湊過來，「海報上那半張，是左臉還是右臉？「
韓秀珍抱著圖紙從旁邊經過，沒停腳步。
「左邊。「
「為什麼是左邊？「
「右邊上周不是腫過嗎。「她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回來，「消腫之前，右邊不值錢。「
大成舉著水瓶愣了兩秒。
「我上禮拜才腫的。「
「所以說，「崔勝賢擰開水，「你連臉都比人家慢一步。「
「我慢？「大成指指走廊另一頭，「有人練舞遲到了四十分鐘。「
「那叫熱身。「
南國抱著一箱礦泉水從樓梯口過來，用下巴朝他點了點。
「開會開完了？「
「嗯。「
「那正好，幫我搬水。「南國說完，自己先笑了。
崔勝賢擰上瓶蓋，走了兩步，又回頭。
「半張臉，演唱會也這麼辦？「
「八月十六以後再想。「
「習慣了就好。「崔勝賢說，「半張比全張省粉底。「
練習室的門開了，東永裴探出來，手裡捏著半張譜。
「編曲那個轉音，又改了一版？「
「改了兩版。「
「哪版是準的。「
「都准。「金時朔說，「排練室用慢的，正式用快的。「
東永裴「嗯「了一聲，門關上了。
這是他今天給的授權。
東民抱著兩箱打歌服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箱角撞了一下門框。他回頭看了一眼金時朔，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名單。
「行。「
就一個字，說完人已經到了走廊拐角。
金時朔站了兩秒。
上次是「還行「。
這次是「行「。
練習室的門又開了條縫，這次換成勝利，朝走廊喊了一嗓子。
「晚飯！點沒點！「
沒人理他。
「再不點，炸醬麵就沒位子了！金冬天，你那份我點雙倍！「
門關上了。
晚上九點，會議室的燈關了一半。
白板沒人擦。那張大表還釘在上面，八月十六那一格，被韓秀珍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金時朔坐在長桌邊，把檔期表抄進筆記本。五月二十八，MV上線。七月末，第二段預告。八月十四，正片。八月十六，音源。
抄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信封。
法務的信封。文書遞上去之後，家裡定的規矩，每兩周問一次。問歸問，母親在電話里說，我不會讓他們停。
第一輪，四月十七。第二輪，五月一號。
第二輪的對話他還記得。
「問了嗎。「
「問了。「
「怎麼說。「
「在走流程。「
今天中午，母親發來簡訊，第三輪問完了。答案還是那句，在走流程。
他拿筆往前推。
第四輪，五月三十。第五輪，六月十三。第六輪，六月二十七。第七輪，七月十一。第八輪，七月二十五。
第九輪，八月八號。
再往後推，第十輪，八月下旬。
他在紙上停了一下。
白板上紅筆圈著的八月十六，和文書第九輪，前後差不了幾天。
兩條倒計時，一個從前面追過來，一個從後面趕過去，約好了在八月中旬碰頭。
他把兩個日子並排寫在一頁紙上，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左邊是回歸。右邊是文書。
誰也壓不住誰。
樓上練習室隱隱傳來一陣壓低的咳嗽。咳了兩聲，停了，音樂接著放。
白板上紅筆圈的是八月十六。
GD的嗓子，不一定撐得到那天。
這是第三件沒有寫在白板上的事。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母親。
他回了一條，「知道了。「
對面秒回一個「嗯「。
這是保密同盟成立之後，母親慣用的收尾。一個字，等於一大段話。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回宿舍的路上，樓上傳來練習室的音樂。鋼琴那段，是《謊言》的前奏，彈到一半停了，彈到一半又停。
門縫底下漏出一條燈光。有人在加練。
他站在樓下聽完了整段，才推門上樓。
回到房間，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五月十六號到八月十六號，一共九十二天。
還有九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