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號，周四。他前一晚又是後半夜才睡的，晨訓起得比鬧鐘早一點，眼睛澀。
點名的時候，B班少一個人。
助教念到那個名字，停了半秒，跳過去了。他正靠牆壓腿，聽見那半秒的停頓。名單上少誰，助教不會念出來，但那半秒跟正常的翻頁不一樣。
壓腿的圈子散了，兩個人湊在飲水機那兒，聲音壓得很低。
「又請？「
「這周第二天了。「
「家裡的事吧。「
「家裡的事，誰敢問。「
說話的兩個人他認得，一個是升 A班考評三次差半步的高個子，一個是上個月剛補進來的扎馬尾。B班這半年一直在流動，走的人多，來的人少，留下的都學會了一件事、別人的名字，少碰。
高個子還想說什麼，扎馬尾先岔開了，「問這個幹嘛，把自己那段跳利索比什麼都強。「
高個子嘁了一聲，沒再說。兩個人的瓶子接滿水，各自走了。
他擰上水杯蓋，沒往那邊去。
B班現在跟他打招呼的方式，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一半人喊冬天哥喊到一半改口，另一半乾脆繞著走。他站在原地聽完那兩句，起身的時候路過儲物櫃，掃了一眼鞋架。
她的鞋還在。
白色的，鞋帶塞在鞋幫里，鞋頭有點壓扁，是練舞練出來的那種壓法。人在不在，鞋在。
他把視線收回來，把杯子放進包里，跟著隊伍進了練習室。熱身、拉伸、分組過舞，他跟到一半，腦子在別處，動作沒亂。製作組的活兒做多了，身體上的事反而省心，肌肉記得比腦子牢。
練習室門口的公告欄貼了新的日期，六月月末評價。有人湊過去看，看完的表情都差不多。
散訓的時候快十點了。電梯下行，裡面已經有兩個製作組的人在聊周五的事，一個問試聽會的流程表定了沒，一個說韓秀珍那邊還差三頁材料。看見他進來，話頭停了半拍，又接著往下聊。
他裝作沒聽見。周五的事，他比誰都清楚，清楚到排期表上他自己的名字排在哪一格。
上午最後一件事，是送審。
精剪最終版的送審件，他昨晚就核過一遍：片頭三秒黑場、字幕條、時間碼，一格一格對的。今早他把件抱到製作組，東民坐在檔案櫃前，接過去先翻背面。
「格式齊。「東民在流轉單上填了一行，撕下來遞給他，「號抄一下。「
他把新件號抄進小本子，緊跟在那三個灰日期的後面。
「明天下午企劃會。「東民合上檔案櫃，「材料今晚齊。「
「企劃會定什麼？「
「明天就知道了。「東民把櫃門鎖上，「急什麼。「
下午，製作組。
新人試唱的排班表歸製作組管，他有查看權限。這件事他做了兩分鐘，從打開到關掉，前後兩分鐘。
表上一列名字，出席的亮著，缺席的灰著。她的名字從三周前開始灰。灰了三次，每一次後面都跟著另一個名字，第一次是個姓金的，第二次是個姓李的，第三次的名字他不認識。
缺席不會讓棚空著。棚永遠有人用。
東民路過，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查誰？「
「昕雨。「
「為什麼？「
「排期連續缺席。「
東民把手裡的件夾在腋下，湊過來看了一眼，直起身。
「缺席三次的，流程上叫放棄。「
「她遞了假條。「
「假條是給公司的，不是給排班的。「東民把件換了個胳膊夾，「排班不認假條，認人。人來了，名字就亮；人不來，名字就灰。她的名字灰了三個禮拜。「
「三周前最後一次，是幾點？「
東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的時間比平時長。
「下午四點。唱了二十分鐘。「東民說，「走得比平時早。「
「唱的什麼？「
「試唱曲目單上的第一首。「東民頓了頓，「唱了兩段就收了。「
「兩段之後呢？「
「門關的。「東民說，「室內發生什麼，不歸排班表管。「
他把這些記下了，沒再問。東民把件從左胳膊換到右胳膊，走之前留了一句。
「製作組的表，查完了就放下。「
「知道了。「
東民走遠之後，他從褲兜里摸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有空的半頁，把三個日期抄了上去。灰名單的第一天、第八天、第十五天。抄完合上，塞回去。
表上她的名字是全名。崔昕雨。他叫了一年昕雨，在正式的表上看見全名，還是愣了一下。文件上的名字，跟嘴裡的名字隔著一點什麼。
走廊盡頭的棚里有人在試唱，隔著門唱的就是曲目單上那首。老歌，副歌很高，唱的人每上一次高音就退半步。他站在門口聽了幾秒。這間棚，三周前的周三下午，是她的。
唱的人抱著譜子出來，跟他擦肩。兩個人都沒說話。排班表上第二次缺席後面跟著的那個姓李的，大概就是這副背影。
他把表關了。關掉之前，他把三行灰的按了按，像能把它們按亮似的。
傍晚，宿舍路上。
便利店門口他買了兩盒香蕉奶，一盒進包，一盒掛在包外側的網兜，帶回去給勝利。
店裡收音機放著當紅的歌，副歌一響，收銀的姑娘跟著哼了半句，自己先笑了一下。排在他前面的是個買創可貼的練習生，踮著腳看櫃檯上方的價目表。
輪到他了。創可貼那人拎著袋子先走了，門口的風把玻璃上貼的五月新歌海報角吹得啪啪響。他排在後面，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沒發，看了一會兒。
「《Tell Me》完整版改好了，下周教你唱。「
教學是真的要教，這個邀約從三月份掛到現在。今天發這條，也是想看她回不回。這兩件事他都清楚，簡訊里只看得出第一件。
發送。
付了錢，拎著袋子走到樓下，他再掏出手機。
回了。四個字。
「先忙你的。「
上一次她回他的消息，是四行，末尾還問他體檢抽血疼不疼，說抽完多喝水，說她的報告下周出。三行，行行都在管別人的閒事。
這一次四個字，沒有標點起伏，連「啦「和「呀「都沒有。
他站在樓下打了一行字，是不是家裡出事了。看了兩秒，刪了。又打了一行，要我做什麼嗎。打到一半，也刪了。
家裡的事，誰敢問。他早上剛聽過的五個字，把他自己問住了。
管別人閒事的人不在了，他連一個關心的角度都找不著合法的。
他收起手機，拎著袋子上樓。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為他亮。
夜，宿舍。
勝利在下面刷手機，他在上鋪躺著，天花板上有根夜光貼，是大成貼的星星，早就不亮了。
他躺了有一會兒才開口。開口之前，他把白天那張灰了三個禮拜的表，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昕雨請了好幾天假。「他說。
「嗯。「勝利的手指沒停，「B班都傳遍了。「
「家裡的事。「
「家裡的事最麻煩。「勝利翻了個身，「行程能退，家裡的事退不了。「
說完這句，勝利自己把話題收了，換了個頻道的語氣，「對了，周五試聽會你穿什麼？別穿練習服去，韓秀珍姐看了要念。「
「看著辦。「
「穿那件黑外套，上鏡。「勝利補了一句。
勝利刷了兩分鐘手機，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仰起頭往上看。
「她要真出事，你媽比我先知道。「勝利說，「你媽不是見過她嗎。「
他撐起來一點。「什麼時候見的？「
「簽約那天吧，樓下。「勝利說，「你媽跟她說話來著，說了挺一會兒。昕雨一直在鞠躬，鞠了好幾次。我在窗戶上看見的，就沒下去。「
簽約那天。三月，樓下。
他不知道樓下發生過什麼，連昕雨衝著誰鞠了那麼多躬，都是聽勝利轉述的。
他把那個畫面試著拼了一遍。樓下，簽約日，母親，鞠躬。拼到第三遍，拼出來的還是霧。有些帳記在本子上就能對清，這一筆記不進去，因為兩頭的信息都不在他手裡。
東民那句「查完了就放下「，他想了一遍。
沒放下。
他躺回去，摸出手機。
輸入框裡打了六個字，刪了兩個，又補上三個。
「媽，昕雨最近，是不是見過你？「
發送。
屏幕在手裡亮了幾秒，沒有動靜。母親從來回簡訊都慢，晚上的事，明天才知道。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邊，屏幕朝下。
這是第二晚了。手機連續兩晚屏幕朝下。前一晚等的是哪條消息，只有他自己分得清。
黑里，隔壁又有人在念歌詞，含含糊糊的，像念經。他閉上眼，數自己的呼吸。
數到一半想起來，明天還有企劃會。
母親那條簡訊，大概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