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號,周三。錄音室的檔從下午兩點排到六點。
明天,精剪最終版送審。周五,試聽會。排期表在製作組走廊貼著,他早上路過看了一眼。屬於他的兩件事,一件排在周五,一件在手上。
走廊里已經有人哼《謊言》的調子了。跑調的居多,沒人糾正。八月的歌,五月的走廊,先熱起來的是嘴。
《Tell Me》的分軌在調音台上攤開十二路。鼓、貝斯、兩層合成器、四軌和聲、兩軌 rap、一軌主唱。這歌他兩個月前寫完,每一軌睡在哪兒,他閉著眼都知道。
隔壁棚有人在錄小樣,隔著一堵牆,鼓點悶悶地傳過來,像隔壁的心跳。值班的是個新來的助理,兩點換的班,認得他了,進出只點頭。
今天動的是 rap第二段的收尾。
分軌里有一軌是他自己的參考人聲。寫歌那晚他戴著耳機自己哼的,調子對,音色糙。混音的時候他一直把這一軌啞著,只在需要對照的地方放出來。
歌做完了,參考軌就要刪掉。這歌最後是她們的,他哼過的那些地方,得換成別人喘氣的地方。
原版那裡,最後一句的尾音收在第三拍上,第四拍半,副歌就壓進來了。寫的時候不覺得,混進完整版里,那口氣是憋著的。她三月里的簡訊說得直接。寫得挺好,就是沒給人留喘氣的地方。
上上周他把尾拍空出一拍,發過去。她回復簡訊,還差意思。
今天他把兩拍都空出來了。
副歌往後挪,主唱軌從頭進。他把那一段放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rap收完尾,空兩拍,副歌的鼓點才落下來,像有人先吸滿了氣再開的口。
四點半,電話響了。東奎。
「公司讓我問一句,伴奏什麼時候算定版。「
「這周。「
「定版的標準是什麼?「東奎問。
「我自己聽得過。「
「你問我?「東奎說,「歌是你寫的,標準在你那兒。公司只問一句,能不能撐住九月。「
「能。「
「她們下月進棚。「東奎說,「手冊上印的發行時間是九月。你那邊順一下,別把別人的檔期當自己的。「
「知道了。「
「還有個事。「東奎停了停,「泫雅那邊,最近很安靜。「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東奎說,「你們這種隔著公司說話的,安靜是好事。吵起來才是麻煩。「
電話掛了。
東奎說話向來這樣,前半句是公司讓問的,後半句是他自己想說的。至於哪半句是哪個,得自己掂。
他掂了掂,掂不出別的來,坐回去接著幹活。
這幾個月,泫雅那邊的簡訊有她自己的節奏。意見來的時候不留情面,一個字能刪的絕不用兩個。他發過去的東西也一樣有規矩,從來不超過三十秒。三十秒,夠判斷了。這規矩從他第一次發音頻起就沒破過例,她也沒抗議過。兩個人之間最早的規矩,一個人立的,另一個人默認的。
傍晚六點半,他把改完的 rap段導出來,剪了三十秒。
從哪兒起,他剪了兩回。頭一回從氣口前起,第二回從氣口後起。氣口前那一拍是舊版的,他不想讓她聽見舊的。
導出的兩分鐘裡,他把那三十秒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改過的那兩拍,他現在聽自己的歌,都帶著她的耳朵,先找氣口在哪兒,再聽別的。
錄音室六點後有人約了檔,宿舍十點半之前是遊戲房。他上了天台。
五月的天台,風比樓下軟。樓下車流把燈連成一條線,他的手機屏幕在這條線上面亮著。
她回消息的速度一直沒規律。快的四十五秒,慢的到第二天。他沒琢磨過這個規律,也沒想過琢磨。
音頻發出去。兩分鐘,回了。
這次的回覆不是幾個字,是一整句。
「這段可以。但副歌前那口氣,別搶。「
副歌前那口氣。那個地方他知道,混的時候他聽出來過。demo的慣性在那兒,寫的時候要的就是那個衝勁,他按原樣留的。
留錯了。
他把耳機戴上,把那三十秒又聽了一遍。第二遍專門聽副歌的頭。耳機里,副歌的頭像被人往後拽了一下,拽出來的那半口氣,正好該落在鼓點上。她的意思是,讓它落在鼓點上。
第三遍沒聽完,他把耳機摘了。
她的耳朵比他想的尖。
九點,他回了錄音室。跟值班的說好借用十點以後的空檔,實際上他九點就到了。
針對那口氣,他做兩版。
A版按原樣。氣口搶半拍,rap的尾直接撞進副歌。撞得急,勝在衝勁,寫的時候要的就是這個勁。
B版空兩拍。副歌進來之前,歌先呼吸。
兩版做完,渲染要等。他拎著水杯出去接水。
走廊的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是聲控的,沒人走就不亮。走廊盡頭的小練習室亮著燈,這個點還在搶棚的,都是不打算睡的人。
門縫裡漏出一段副歌,氣口換在半拍上。
那個位置他熟。
他聽了兩秒就站住了。
二月份,也是這棟樓,有人隔著排練廳的玻璃指著這一處說,你唱歌像在憋氣,先把這口喘勻了。他站在玻璃這邊,說,我會改。
快三個月了。
門裡的聲音唱完一遍,停了幾秒,從頭又來。氣息比上個月穩,那個換氣口,比他當年唱的時候乾淨。
她換氣的時候聲音不斷,像一句話說到一半換了口氣,接著往下說。練聲的人做到這個不容易,多數人是唱到沒氣才想起換。
他聽出來那段副歌背後還墊著一層和聲,是她自己錄的小樣,一遍一遍墊上去的。沒人給她做編曲,她自己給自己搭。
他站在原地。聲控燈等不來腳步,一盞一盞滅了,只剩練習室門縫漏出來的那點光。
他沒走過去。封口令是二月里她親口說的,這陣子有事別找我。他數過,這陣子還沒過去。
他把手裡的水喝了,涼的。轉身回了錄音室。
B版導完了。他把副歌前那口氣又聽了一遍,過了。
十一點半,兩版導出,文件名全擦了,改成同一個編號,一前一後發過去。
後面跟了一行字。
「聽出來算你贏。「
發完他把手機塞進兜里,收拾東西。走到門口,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沒人回。
十一點四十,他回了宿舍。
宿舍的燈還亮著。勝利盤腿坐在下鋪吃泡麵,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電視裡在放一個打歌舞台,女團,陌生的名字,八個人在台上轉傘。勝利看著,沒換台。
「回來得越來越晚。「勝利說,「製作組把你借走了?「
「趕活。「
「什麼活?又給咱們寫的?「
「別的。「
「哦。「勝利扒了一口面,「周五試聽會,哥幾個名字都在單子上。你的也在。「
「知道了。「
「你要去?「勝利抬起頭,「替我們盯著點。哥幾個的歌,最後都得過那道耳朵。「
「該過的都過得去。「
勝利的視線在他手機上停了一下。他兜里的手機震了一聲,他沒掏。勝利的眉毛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低頭把麵湯喝完了。
「冬天。「躺下之前勝利說,「你最近老看手機。「
「工作的。「
「行。「勝利翻了個身,「工作。「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屏幕朝下。
燈關了。黑里能聽見隔壁宿舍有人小聲練歌詞,含含糊糊的,像念經。
兩版他自己放給自己聽的時候,其實分不出高下。搶,是他寫歌的脾氣,留,是她說的道理。所以才要她來聽。
他閉著眼,把今天的兩版在腦子裡並排放著,像等一桿秤。
一點五十二分,枕頭邊震了一下。
他拿手機的動作不算快。
兩條。
第一條,「第二版。「
A版是搶的,B版是留兩拍的。她盲著聽的,選了 B。
他躺在黑里,把兩條簡訊又看了一遍。第一條不算意外,她的耳朵一直尖。第二條他看了兩遍。
他想起兜里那個小本子,掏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五月七號那行還在:署名件過章。
本子從二月記到現在,幾筆人情,幾個日期,兩個他答應過別人的數。他從頭翻了一遍。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名字是她的。
帳本上記的都是要還的。他沒想明白這算什麼意思,把本子塞了回去。
他起來了,光腳下地,把手機拿到桌上連上電腦,翻出 B版的音頻文件,重命名。
REPLY_HYA。
存進文件夾,退出,關屏幕。
那個文件夾里別的文件都是編號。從今天起,多了一個有名字的。
他回去躺下。
半分鐘。第一條是秒回的,第二條走了半分鐘。
不知道她那邊,這半分鐘花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