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號,周一。製作組的周例會排在上午十點。
金時朔到得早。五月的工作量壓在公司每個人頭上,走廊里有人抱著稿子小跑,誰都沒空抬頭看他。會議室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在擺椅子。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東民抱著一個硬殼文件夾從樓梯口過來。文件夾是深藍色的,公司里裝正式件的都是這種。
「東民哥。」
「嗯。」東民沒停步,走到他面前才站住,「來了。」
「今天什麼會?」
「例行。」
東民往上託了托文件夾,又補了一句,「例行的意思是,有件要念。」
「誰的件?」
「你等念。」
東民先進去了。
會議室里是長桌。製作組十來個人,按老位置坐。金時朔的位置在長桌最下首,靠著牆。組裡他的資歷最淺,座位也是。
最上頭那把椅子空著。社長不常來製作組的會,那張椅子平時就是個擺設。姜東哲坐在椅子左手邊,保溫杯立在手邊。
韓秀珍坐在靠門那側,面前攤著企劃的周表。長桌另一頭是發行部的人,上周那份排期表,就是他提的意見最多。
例會照常開。先過排期,精剪最終版周四送審,混音還有兩處返工,試聽會的場地和設備這周定。
「場地的返送換了。」錄音室的人說,「上周那套低頻太渾。」
「換。」姜東哲在表上劃了一筆。
念到第二項的時候,發行部的人提了三個問題,都不大,每個問題都能把一項排期往後挪半天。姜東哲一個一個答,答完接著念。
念到第三項,姜東哲把文件夾翻開。
「第三項,署名批覆。」
桌邊翻紙的聲音停了。
「《謊言》和《一天一天》的製作署名,社長批了。」姜東哲說,「念一下。共同編曲,姜東哲,金冬天。」
安靜了半秒。
有人抬頭,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低頭去翻自己手裡的排期表,翻了兩頁才發現這事不在排期表上。
「詞曲署名按原方案。」姜東哲把文件推給右手邊的人,「共同詞曲。」
「編曲署名,按工程文件。誰動了哪一軌,文件里都有時間。」他說,「以後這首歌出去,署名一行就是一行,不添不減。」
文件開始在桌上走。
「傳一下。」姜東哲說,「都看看。看完在背面簽個已閱。」
金時朔坐在長桌靠下的位置。文件從姜東哲手裡出發,一格一格往前挪。
他等著,手平放在膝蓋上。這間會議室他來過三次,前兩次他都是最後走的那個,負責關燈。今天他是這個會的第三項。
第一站是先發言最多的那位。他把文件舉起來一點,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那兩行字印得清不清楚。看完翻到背面,找簽字的地方,簽完推走,全程沒說一個字。
第二站是錄音室的人。他先看的是批覆欄,看到那枚方章,眉毛動了一下,然後才翻回署名欄。
「金冬天。」他低聲念了一句。
「就那個。」旁邊的人接了半句,「寫《謊言》的。」
「哦。」
這個哦落進會場的安靜里,比什麼都響。
第三站是發行部的人。
他拿到文件,先看署名欄,然後翻到背面。背面是流轉記錄,一格一格的日期戳。他找到了自己那一格,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那一格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七號。
上一格是四月二十號,製作組提交;下一格空著,一直到五月五號,社長室。
中間那八天,沒有一格。
發行部的人把簽字筆的筆帽扣上,隔了兩秒,又拔開。然後他在已閱欄簽了字,把文件推出去。
再往後是企劃部的人,翻得很快,簽得更快。宣傳室的人拿到文件,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簽字。
文件走完剩下的幾站,最後到金時朔手裡。
他翻開。
紙比想像中薄。批覆件都是這樣,一頁紙,兩行字,一枚章,底下掛著一長串日期。
署名欄兩行:共同編曲,姜東哲、金冬天;共同詞曲,權志龍、金冬天。下方批覆欄里,一枚方章。印油是紅的,「楊賢碩」三個字筆畫邊緣有點糊,那是印章才有的邊。
不是手簽。
流轉記錄他數了一遍。四月二十號提交,四月二十七號版權備案,之後空了八天,五月五號,社長室。
從提交到批覆,十七天。前面九天走流程,中間停八天,最後一天,章下來了。
十七天裡,簽名的人一次都沒露面。
他簽了「已閱」,把文件往回傳。
有人低聲問了句,「社長今天沒來?」
「章來了。」姜東哲擰開保溫杯,又擰上,「章比他好請。」
沒人接這個話。
姜東哲在表上又劃了一筆。
「下一項,試聽會的流程表,會後找韓秀珍核。」
「散會。」
散會的時候,椅子挪動的聲音一片。
製作組的人走得不快。有人收拾東西的時候,往長桌下首多看了兩眼。那個位置以前坐著誰,沒人特別記得。今天之後,怕是有人會記得。
發行部的人走得最快,筆帽收進兜里,文件夾在腋下夾著。有人走時多看了金時朔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又移開,像是在把金冬天這三個字和眼前這個人重新對一遍。
走廊里,有個人跟韓秀珍走在後頭。
走廊盡頭的窗開著,風把排期表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
「剛念那個金冬天,是哪個部門的?」
「製作組。」韓秀珍說,「上個月進組的。」
「進組一個月就上署名?」
「上署名看的是工程文件。」她停了一下,「不看進組多久。」
「那也不能。」
「也不能什麼?」韓秀珍看著他,「你要是知道誰該上沒上,去把名字補上。流程里有申訴那一欄。」
那人沒再問。
韓秀珍走過金時朔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
「件收好。」她說。
「內。」
「過了章的東西,誰想把字摳下來,就得先過章。」她說完就走了,沒多一個字。
東民在門口收件。他從金時朔手裡接過文件,翻到背面數了數簽字,合上。
「件號記一下。」他說,「BJ-0704-117。以後查流程,報號就行。」
「為什麼給我號?」
「你現在名下有件了。」東民把文件夾夾好,「有名下的件,才有名下的號。以前你的東西,都在別人的件里。」
他說完就往檔案室走,沒回頭。
沒有人停下來跟他握手。散場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就像剛念過的那只是個排期項。
金時朔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放好了。
批覆到手,人沒到。
這門生意里,恭喜也是要算成本的東西。公司的成本控制得細,細到最後控制在一個印章上。章是拿回來了,禮節也一併省了。他不用去謝誰,因為沒有誰需要被他謝。
他把流轉記錄上的幾個日期又過了一遍。
四月二十號,四月二十七號,五月五號。
下午,走廊盡頭。
他剛從二層的錄音室下來,手上還沾著鉛筆灰。人在樓梯口叫他名字。
姜東哲從後面追上來,保溫杯拎在手裡,拇指在杯蓋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找人談事之前先摩挲三下杯蓋,是他算事的習慣。
「金冬天。」
金時朔停下。
「贏得不乾淨。」
他沒接話。姜東哲說人後的話向來先給結論。
「流程走了十七天。」姜東哲跟他並排走著,聲音不高,「他在第十七天的晚上,越過流程把章蓋了。」
「為什麼?」
「兩個原因。」姜東哲把杯蓋擰開,沒喝,又擰上,「一個是歌好。另一個,是讓你欠他。」
「欠他什麼?」
「欠他一個他讓你贏了。」姜東哲說,「你簽的是他的章,他簽的是讓你記著。這不是獎勵,是收據。」
「那歌呢?」金時朔問。
「歌是歌。」姜東哲說,「歌乾淨。你寫的東西,工程文件第一版的時間戳在三月十一號凌晨四點。誰批,都改不了那個時間。」
「三月的工程文件,公司留到哪一天?」
「留十年。」姜東哲說,「這就是為什麼署名比獎狀有用。獎狀是給人看的,工程文件,是給以後查帳的人看的。」
走廊到頭了。窗外的樹影在玻璃上晃。
「所以我贏得不徹底。」
「你贏的是結果。」姜東哲看著他,「他說的是管理。他讓你贏了,這就是他的管理。」
金時朔想了一會兒。
「他為什麼用章,不用人?」他問。
「人來了,得當場給態度。」姜東哲說,「誇你,你就有資格提條件;敲你,你就得當場認錯。章來了什麼都省了。件到,事到,人情掛帳,態度一分不給。」
「所以沒人能拿這個章,去外面對他評頭論足。」
「對。」姜東哲說,「這就是為什麼它乾淨。公司里最乾淨的事,都是蓋章蓋出來的。」
兩個原因他都認。第二個他甚至不想反駁。反駁等於不認帳,不認帳的人在公司里走不遠。
「知道了。」他說。
「還有。」姜東哲轉身要走,又停住,「別把欠還得太快。」
「為什麼?」
「還得太快,他就得再給你記一筆。」
「試聽會的事,」他又說,「他讓你進,你就進。進去以後先別說話,先聽。那邊的規矩跟例會上不一樣。」
「什麼規矩?」
「例會上比的是紙。」姜東哲擺擺手,走了,「試聽會上比的是耳朵。」
金時朔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才往剪輯室走。
剪輯室沒人。桌上攤著《謊言》的混音單,劃了一半。第三段副歌的和聲他昨天標過,今天要聽第二遍。
他把監聽戴上一半,留一隻耳朵給走廊。剪輯室的習慣,誰都不知道下一個進屋的人要什麼。
他把那份批覆件放在桌上,看了三秒。然後拿去複印。
複印機一次只能走一張。他把件攤平,壓好蓋子,按下鍵。綠色的光從縫裡掃過去,出來一張。他拿起來看,署名欄那幾個字在複印件上淡了一點,但看得清。
金冬天。
原件他拿回製作組的文件櫃,按原來的位置插回去。韓秀珍那句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過了章的東西,誰想把字摳下來,就得先過章。
他把複印件折了兩折,拉開抽屜,放進去。
「這份我收著。」
隔壁有人在調混音,鼓點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他坐回去,把混音單翻到下一頁。
三點多,他把和聲聽了四遍,改了兩個音符的位置。
四點,東民來拿混音單,看了一眼他的桌面,什麼也沒問,拿了就走。
牆那邊的鼓點停了一會兒,又起來。
收工前,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本子巴掌大,邊角卷了。他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行。
BJ-0704-117。五月七日,署名件過章。
寫完,他把本子塞回兜里。這個本子從二月開始記,第一頁是試音那天的日期,中間記的東西不多。幾筆人情,幾個日期,兩個他答應過別人的數。每一筆他都記得出處。
抽屜是鐵的,冬天涼,夏天不涼。裡面原來只有一支備用筆和半盒回形針,今天多了一張紙。
章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只是蓋這個章的人,到今天都沒露過面。
沒關係。
這筆先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