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號,周四,出分日。
課代表抱著卷子進來的時候,教室里已經沒人說話了。
髮捲從最後一排往前,課代表一邊發一邊維持秩序。
「別擠,一人一張。扣著放,誰都不許先看。」
「看一眼能死啊。」
「規矩就是給你這種時候定的。」
卷子一張一張扣在桌面上,像發牌。
金時朔翻開自己那份。
先看見的不是分數,是卷尾最後一道大題。最後一問空著,草稿區里留了幾行小節線,一拍一拍,畫的全是跟數學沒關係的東西。
68。
紅筆的數字站在右上角,不大,也不小,就那麼站著。離 70差 2分。差的那兩分像兩塊沒砌上去的磚,缺口明晃晃的,誰路過都能看一眼。
母親的條件里有一個數。二月那通電話,學業那件她沒說「及格」,她只要了一個數。這個數現在就壓在卷子右上角,68對著它,差 2分。
丟分丟得有規律。倒數第二大題整題空白,那是四月第二個星期,公司連著五天錄到後半夜,那五天的數學作業本一個字沒動過;再往前,兩道小題錯得冤,一道丟了負號,一道抄錯了數。都不是不會,是手比腦子快,腦子在別處。那一周他的胳膊抬不過肩,托不住卷子,更托不住分。時間被人一片一片切走,切走的那幾片拼起來一算,正好是丟掉的三十二分。
這張卷子的背面不是數學,是四月的日程表。
全善瑞不看規矩。
他的卷子攤在桌角,一題一題往下捋,看一道,用筆帽點一下。捋完,他探過半個身子,目光在金時朔的卷面上停了半秒。
「這題不難。」
「嗯。」
「你在算別的。」
金時朔沒接話。草稿區那幾行小節線,確實不是數學。
全善瑞收回身子,報了一個數,「九十二。」
金時朔看了他一眼。
「我爸只看名次。」全善瑞用筆帽點著自己的卷面,「名次沒出來之前,九十二和六十八是同一張紙。」
「名次出來呢?」
「名次出來,九十二也挨罵。」他說得沒有情緒,「他在意的不是我考多少,是排我前面那個人姓什麼。」
「你爸看名次,你媽呢?」
「我媽只管我吃飽。」全善瑞說,「我們家,管卷子的人排不到我。」
金時朔在心裡給這話記了一筆。同一張卷子,在兩個家裡是兩種東西。這張紙在全善瑞手裡怎麼寫都還是他自己的;。可它要是從學校轉到金家法務手裡,就不屬於他了。它會變成一枚圖釘,釘進哪沓材料的哪一頁,釘在哪,他說了不算。
丟人的不是 68。是草稿區暴露出來的,他在考場上算拍子,兩條戰線同時開著,他哪一條都沒守住該守的分寸。這種事,他從來沒有允許過它發生。
羞恥是熱的,從耳根往脖子上走。他盯著那個紅筆的 68看了三秒,等它涼下去。
全善瑞已經接著捋自己的錯題了,筆帽在卷面上篤篤地點,像剛才那半秒沒發生過。
午後,樓梯間。母親來電話的時候,他剛把上半截窗戶推開。
「成績出來了?」
「出來了。」
「多少?」
「數學六十八。」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樓梯間有風,把沒關嚴的窗吹得咯噔響。
「你爸今天上午把成績單複印了。」她說,「法務來拿的。說是要用在材料里。」
「複印了幾份?」
「兩份。一份給法務,一份他自己留著。」
金時朔沒說話。他能猜到那份自己留著的會去哪。
「原話是啥?」
「你看,他在國內也讀不下去。」
金時朔不意外。留學文書從三月遞到今天,每攢一張紙,對面都要配一句這樣的註腳。母親按在監護人簽字欄上的那支筆一直沒落下去,紙在對面一張一張變厚。今天這張 68進了複印件,那沓紙上又多一頁。
「材料還要什麼?」
「不知道。法務的事,他們不跟我說全。」母親說,「我就是看見件數在加。上個月三件,這個月五件。」
「第五件是這份?」
「應該是。前四件我只見過數,沒見過實物。」
「有清單嗎。」
「要清單幹什麼?」
「看看第五件是什麼。」
那頭停了一下。
「金時朔。」母親說,「你媽數件,比你數得准。清單不用你教。」
他沒接話。這話沒法接:那沓紙上有什麼,她確實比他先知道。
「你那邊,」他想問簽字欄的事,話到一半改了道,「算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不問他們要什麼,也不催。我的筆什麼時候落,我自己定。你管好你那份就行。」
「嗯。」
「時朔。」她頓了頓,「你別覺得,」
她沒說完。三秒之後,她換了個說法,「天熱了,冰水少喝。嗓子是你吃飯的傢伙。」
三件事,她今天一件沒提條件本身,只提了冰水,那件他從來沒能做到的。轉述父親的話,一句不少,一個字的評價不加。然後叮囑冰水,像什麼立場都沒有。
可「嗓子是你吃飯的傢伙」這七個字,替她把立場說完了。
這一點,對面那沓紙不認。
「我這兩天沒喝冰水。」他說。
「我信。」母親說。隔了一拍,「練舞出汗的人,顧不上喝冰水,也算喝對了。」
金時朔握著手機,沒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電話掛了。走廊盡頭有班裡的笑聲傳過來,隔著兩道門,悶悶的。
他把窗戶推嚴,回教室。
他從夾層里抽出那張成績單,展開,最後看了一眼那個 68,折了兩折,折到只剩巴掌大,放進包最裡面那個口袋。
你複印你的。原件,我收著。
父親要用他的失敗證明他是錯的。這條路太熟了,熟到不需要生氣。生氣,等於承認這張紙很重。對付這種釘子,他見過太多人的處理方式。一個一個拔,拔是拔不完的,手先流血。能做的是讓它自己松。
圖釘的可怕不在疼,在你忘了它的存在。
那就讓下一次出分把它拔了。母親要的數是 70,他給自己的數一樣,只是用途不同,在她那兒,70是個盼頭。在他這兒,70是一枚反著用的圖釘。等下次出分,同一沓材料里,這張 68就成了最薄的一頁,薄到風一吹就翻過去。
他要的不是那張紙變好看。他要那張紙失效。
每一次出分,都是這枚圖釘鬆動一次的機會。
傍晚,公司。B班練習室。
訓練表釘在門後,三十一行,從三月掛到現在,紙邊卷了。前半截的格子劃得密密麻麻:體能、舞、嗓,一格一格划過去,像還帳。劃掉的第一行是三分鐘跳繩達標,三月的事。最近劃掉的一行是合伴奏做完一整套動作不喘,上個月底。中間有幾格劃了又添、添了又劃,改過不止一遍。那張表改他的次數,比他改表的次數多。
金時朔拿筆,在表格右邊加了一列,表頭兩個字,讀書。
筆剛放下,門被撞開,勝利探進頭來,毛巾搭在脖子上。
「呀!金冬天!」他湊過來,汗都沒顧上擦,「我在走廊就看見你杵在這兒。你幹啥呢,對著一張表發呆。」
話沒說完,他看見了新加的那一列。
「這什麼?」
「讀書。」
「睡前四十分鐘?」勝利把臉湊近了看,「你把周六上午也填進去了。」
「嗯。」
「練習生的周六上午啊,」勝利直起腰,一臉痛心,「比金子還貴。你知道我為了周六上午多睡一個鐘頭,跟宿舍長鬧了多少回。」
「你寫讀書兩個字的時候,筆尖都沒停。」他接著說,「看來不是嘴上說說。」
「嗯。」
「說真的,」勝利把毛巾扯下來搭在肩上,「你這表掛了兩個月,體能舞嗓,哪格都是往台上走的。就這列讀書,往哪走?」
「往回走。」金時朔說,「學校那邊欠著一個數。」
「哦。」勝利點點頭,沒再問。看得穿的時候,他從來不多問。「行吧。」他擺擺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下周那個試聽會,定日子了沒有?」
「沒有。」金時朔說。
「哦。」勝利應了一聲,走了。
金時朔低頭看表,發現勝利走之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自己那格遊戲時間劃短了一截。誰也沒說為什麼。
當晚他就執行了第一格。教材和參考書從學校包里搬進隨身包。從今天起背兩個書包,一個裝公司,一個裝學校,肩膀一邊一邊。
七點,加練開始。
四月的最後兩個星期他在剪輯室里坐著,身體比腦子誠實。今晚音響一開,他自己先聽出來了,氣息短了,重心慢了,齊舞過半,右腿開始不聽話。他不歇,把音響擰大一格,從頭再來。
十點以後,換吉他。爬格子,從低把位到高把位,一格一格上。十一點過,左手指尖先是麻,然後開始抖,按下去的音一個比一個飄。
抖就抖著練。音飄了,就再來一遍。
中間他把白天那套齊舞又過了一遍。不帶音樂,空拍子,純靠心裡數。手上有事做,指尖的抖就不那麼明顯。
十一點半,長凳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的簡訊,兩行。
「你爸收到成績單複印件的時候,笑了一下。」
「你別多想。」
金時朔站在原地,把這兩行看了兩遍。
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扣在長凳上,屏幕朝下,手指搭回琴弦。
十二點四十,最後一個音收住。左手從琴頸上拿下來的時候,指尖的抖已經壓不住了。不是累的抖,是練透了的抖,從指尖一直傳到小臂。
他出來接水,順便數了一眼這棟樓的凌晨,走廊盡頭一盞燈,樓梯口一盞,樓上還有一層亮著。凌晨的公司從來不是全黑的,總有幾格燈不肯滅,每一格後面都有人在跟自己的表較勁。
他把水喝完,回屋。鏡子裡那個人頭髮濕著,T恤貼在背上,看不出別的表情。
68分在這具身體裡已經沒有位置了。
它明天還有一件事,跟著他回學校。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坐進教室。
黑眼圈不輕,人坐得很直。早自習的教室里橫七豎八全是補覺的,窗簾拉了一半,陽光落在過道里。昨天屏著的安靜,今天換成了癱著的。
全善瑞從後門進來,看見他,腳步頓了半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大概在算這個人昨晚幹了什麼。最後他什麼都沒問,坐下來,把一盒牛奶擱在兩人桌子中間那道縫上。
「謝了。」
「順路。」
金時朔把書包放好,手伸到包最裡面,隔著布按了一下那張折好的紙。
紙還在,摺痕還在。
最薄的那張證據,貼著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