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號，上午十點，宣傳室的刷新鍵比昨天閒。
數字不用人盯了。朴代理把後台投在牆上那塊小幕布上，誰路過誰看一眼。兩天，六萬八。BGM三百出頭。
這個數是什麼概念，宣傳室昨天晚上專門查過。新人團的 MV，沒有推薦位，沒有預算，第一周能過三萬，宣傳室內部就叫及格。這條兩天就過了線一倍。
夜裡那檔節目重播了一次。早上的評論里開始出現昨晚電台聽到的字樣，往下翻兩頁才是前天的新人，往上一頁全是問吉他的。
「問吉他的別理。「朴代理早上給兩個組員定規矩，「一條都不回。回一條，就等於給了名字。「
「要是有媒體問呢。「
「媒體問，回官方那套。等待八月。「朴代理說完自己想了一下，「這話誰想的。「
沒人答。他也沒等答案，轉身回工位了。走到一半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幕布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金時朔，什麼都沒說，走了。
茶水間的說法也變了。前天是沒預「，昨天是我們的方案，今天沒人提方案，只報數。報完數加一句，照這個漲法，月底破十萬。
韓秀珍上午來過一趟宣傳室，放下一份排期。概念照的拍攝排在六月中，比對外口徑的日子還要早十天，留出返工的量。她把排期釘在幕布旁邊的牆上，釘完看了一眼後台。
「六月中的東西，別現在就得意。「她對整個宣傳室說，「得意留到八月。「
沒人接話。她也不需要人接，說完就走了。
金時朔路過的時候，幕布上正滾過一條新評論。
「吉他那段，循環第二十六遍。「
他沒停步。
中午，食堂。勝利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第一句話不是吃飯。
「你昨天晚上回宿舍以後笑什麼。「
「誰笑了。「
「大成說你對著手機咧嘴，咧了得有半分鐘。「勝利戳開飯，「大成這個人，別的記不清，這種事記得死死。「
「業務。「
「業務讓你咧半分鐘嘴。「勝利搖頭，「你們這些寫歌的，業務真忙。「
金時朔沒接這句。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十二點整，「JYP提意見的「發來一條。
「MV看了。「
三個字。
他把手機扣回桌上，繼續吃飯。飯吃到一半，十二點過五分，手機又震。這次不是一條，是三條，隔兩分鐘一條，同一件事分了三段。
「我們練習室一下午放了四遍。「
「組長說這歌編得省，省下來的地方全在吉他上。「
「還有，昨天音樂中心候場，候場廳的大屏放的就是這個 MV。我們造型師姐哼了一下午那個調，她自己不知道哼的是什麼。「
三段加起來四十一個字。
金時朔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縫。
這個人的簡訊從來是三五個字加一個句號的規格。三月底那次，他讓她把試唱錄音發一份過來，她回了個句號，就一個。兩個多月，這個對話框裡最長的一條消息是你還挺橫，四個字。
今天四十一字，還分了三段。分段是打字的人猶豫過的痕跡，一段一段往外遞，像不知道該不該一次說完。
他盯著簡訊框，打了個「謝「字，刪了。打了「過獎「，也刪了。這兩個詞放在這個對話框裡都不對，放進去，後面的話就得順著客氣往下走。
他改問別的。
「第四遍是自願的，還是組長點的。「
十二點十九，回的。
「第四遍是他們自己點的。前兩遍是我。「
金時朔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還餐盤。餐盤還了，水接了，走回來，那行字還在那兒。沒有撤回，也沒有下文。
他坐回去，打字，刪掉，再打。打字框裡的字進去出來，進去出來。
十二點三十一分，他發出去的不是回應那四個字。是另一件事。
「三月那版 rap段，換氣口不用再錄給我聽了。口留，位置從拍頭挪到後半拍。你們停得彆扭，是停的時候氣搶了半拍。「
發完他看了一遍。十九個字，這條是三月底就該發的。那時候他要錄音，說聽完再說，規矩是他立的。規矩立下是為了穩，穩了兩個月，錄音沒等來。今天他不等了。
從她第一條到他那條發出去，三十一分鐘。兩邊加起來，不到六十字。
她那頭安靜了很久。
一點零六分，來了。
「錄音老師讓停拍頭。「
「老師量的是平均的肺。「他回，「你 rap到第二小節，氣已經短了。後半拍停，才喘得上。「
「試一次要占棚。「
「就一次。「
兩點四十，她回了一個字。
「好。「
隔了三分鐘，又來了三條，速度比中午慢。
「對了。三月底那版錄音，我錄了。「
「錄完自己聽了一遍，越聽越差，刪了。「
「所以一直沒發。「
金時朔看著這三條，想起三月底那個句號。原來那個句號後面不是沒話，是話刪掉了。
他回，「下次直接發。差的我也聽。「
這條她沒回。對話停在那兒，停得乾乾淨淨。
晚上九點四十，手機連震兩下。
「試了。後半拍。「
「組長在棚里聽完說了一句，早這麼停啊。「
金時朔回，「順了就別動。「
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十點差一刻，最後一條進來。
「這個意見收多少錢。「
「不收錢。「他打字，「記帳上。下回我的歌，你也這麼挑。「
發出去他就後悔了半秒。挑毛病這個活兒，從來是單向的。JYP的歌她挑他的，一首一條，挑完拿一個句號收尾，規矩她認，他也認。這條簡訊發出去，單向的路就修成了雙向。
「帳要打條嗎。「
「你打的條我才不敢收。「
「帳要打條嗎。「
「你打的條我才不敢收。「
「還行。「
金時朔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一下。這個評分體系是他的，什麼時候被她學走的，他不知道。學得還挺快。
十點二十，她又發來一條，和前面的都不挨著。
「這周六音樂中心，我們上台。「
「幾點。「
「下午四點。想看就準時，我們上台又不等人。「
「看你什麼。「
「看一張不用猜名字的臉。「
金時朔把這條看了兩遍，回，「準時。「
對面發來一個句號。就一個。跟三月底那個句號是同款，意思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十點半，宿舍。
勝利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一副耳機，一隻耳朵扣著，另一隻空著。電腦屏幕上是那個 MV，進度條停在三十七秒到五十九秒之間，來回拖。
「我說。「勝利摘下耳機，「全韓國猜了兩天彈吉他的是誰。猜到老師頭上，猜到模特頭上，猜到練習生頭上。就沒一個人猜 rap。「
「你的 rap在 MV里本來就沒有。「
「我知道沒有。「勝利把耳機整個摘了，從兜里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所以我自己錄了。你聽。「
他按了播放。音質很糙，背景有水聲，尾音有迴響，像在浴室里錄的。
實際上就是在浴室里錄的。大成在裡面洗了三分鐘澡，他在門口把十六個小節錄完了，中間被衝出來兩次。第二詞那段是頂著花灑的水聲錄的，勝利管這個叫「天然的 hi-hat「。
金時朔聽完了。一秒沒停，詞擠著詞往外走。
「哪兒不行，說。「勝利盯著他，「別挑好聽的說。「
「第三段連著兩小節，你把氣口都填滿了。「金時朔說，「填滿了就不像 rap，像數來寶。留一口，詞才有地方落。「
勝利愣了一下，把那段又聽了一遍。聽到第三段，抬手按了暫停。
「還真是。「
「這段多久。「
「三十一秒。「
「刪一秒。「金時朔說，「三十秒，正好的長度。到時候詞你自己寫，我只收氣口。「
「詞也自己寫？「
「你的帳你自己認。「
「三十秒。「勝利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把手機揣回兜里，「你欠我的三十秒，跟這段不是一回事，別想混過去。我的三十秒要進歌里。寫進去的，不排的。「
這句話他說得不像平時。金時朔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練了兩年。隊裡的 rap輪不到他，MV里的 rap輪不到他，現在全韓國在猜一個吉他手，也沒人想起來問一句 rap。他把這些都編成了玩笑，一句一句往外扔，扔到最後，剩這一句是直的。
東永裴從屋裡出來倒水，路過客廳，停了半步。
「浴室錄的？「
「你怎麼聽出來的。「
「迴響騙人。「東永裴說，「進了棚是另一個聲。這句別給製作人聽，先練。「
說完他倒了水，回屋了。勝利對著他的背影撇了下嘴，轉頭看金時朔。
「聽見沒。他說先練。「
「練。「
「練到什麼時候能進棚。「
「練到你敢讓大成再洗一次澡。「
「行。「勝利把耳機重新扣上，扣之前補了一句，「你的帳我信不過。你欠帳從不賴，就是慢。「
十一點，金時朔回房間。樓上的練習室還亮著，音樂放得很小，隔著樓板傳下來一段旋律，彈到一半停了，又從頭來。
他從那條走廊走過的時候放慢了半步。沒上去。這會兒上去，門裡的人也不會開門。
回到房間，手機又震，韓秀珍。
「數據到樓上了。社長辦公室問，試聽會能不能提前。「
「你怎麼回。「
「我說，問寫方案的。「
隔了半分鐘，第二條。
「另外，企劃部有人問我，時間碼那一下是誰想的。我說，企劃部想的。「
金時朔回，「周五可以嗎。「
「周五。社長親自來。「
他把手機放下，洗漱，躺下之前又拿起來，點開那個對話框。
備註還是「JYP提意見的「。光標在後面停了三秒，一個字沒加。
退出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三條分段的簡訊還在對話框最上面。
沒刪。
窗外樓上的音樂又起了一段，還是彈到一半就停。他關了燈。八十天裡最不著急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