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號，星期五，上午十點。
會議室的桌子換了擺法。長桌豎過來，一頭擺了六把椅子，另一頭擺了一把。
一把那側的凳子矮半截。金時朔進去的時候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坐下了。
凳子矮半截，是搬會議室的人隨手搬的，還是特意搬的，看不出來。他決定不猜。猜了也沒用，反正這個位置他要坐滿一上午。
桌上每個座位前放了一份材料袋。三份顏色的夾子，藍色、白色、紅色。
九點五十分，人到齊。
長桌那頭，宣傳室來了兩個，朴代理打頭；演藝部來了三個，領頭的吳室長，四十出頭，進門先看了一眼那把矮凳子，又看了一眼金時朔，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動作很響。中間坐著企劃部的韓秀珍，她那側的牆上是那張大表，八月十六的紅圈還在。
音響邊上是姜東哲。他負責放歌，進門跟金時朔點了個頭，沒多說。
「開始吧。「姜東哲說，「先過流程。迷你一輯，七首，按曲序過。每首放完，各部門給意見，分數會後收，不當場報。「
「為什麼不當場報。「吳室長問。
「上回報了，回回變成當場吵架。「姜東哲把U盤插進機器，「這次聽完再算。「
第一首，Intro，一分三十七秒。
一個女孩的聲音從副歌飄進來，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抬頭。
「feat.是誰。「吳室長問。
「社裡新收的練習生。「姜東哲說，「姓李。「
「練習生直接上正輯。「
「社長的意思。「姜東哲說，「一分半，當彩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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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室長把彩蛋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沒再問。
第二首，謊言。
放完，宣傳室那邊先把材料翻開了。朴代理站起來，走到幕布邊上。
「數據我跟各位再過一遍，都知道的，再聽一遍。「他按了翻頁，「MV上線四天，累計十一萬。電台那邊，白仁浩的節目放了三遍，重播兩次。BGM設置量昨天破千。「
他一頁一頁翻，翻頁節奏跟年終匯報一模一樣，翻到最後給自己鼓了一下掌背。
「這些是四天的數。「朴代理說，「各位。四天。「
「還有後手。「他補了一句，從藍色夾子裡抽出一頁，「兩家雜誌的音樂版記者，上周主動來問八月的新人。不是我們遞的稿。「
「哪家。「
「一家談成了，八月中的版面。另一家在比價。「朴代理把那頁紙放回去，「這個數我不報，報了就是抬價。「
「數字我不懷疑。「吳室長說，「我懷疑的是你們數字後面的日子。「
他把他那份白色夾子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八月十六發行。打歌期從八月十七起算，三大台連打，最少四周。這四周里，八月底開學。團里五個人，三個要回學校，一個在讀高二。「
他的手指點在一張排班表上。
「還有這位。「手指挪過來，點向金時朔，「十六歲，高一，九月開學升高二。 MV上線到音源發行之間還有八十天，這八十天裡他一次學校都沒缺過。打歌期一開始，行程表、學校表、還有他家裡那張表，三張表撞在一起。誰來撞？我撞。「
會議室安靜了一拍。
金時朔把自己面前那份紅色夾子推了出去。
「吳室長說的三張表，我做了一張。「他說，「藍色那本，請翻到第三頁。「
吳室長沒動。
旁邊的閔組長先翻了。他是演藝部的行程組長，三十歲不到，從進門起就在低頭記東西。
「六月十五，概念照拍攝，周日，不動課。「閔組長念，「六月二十九，MV正片補拍，暑期開始後。七月整月，預告宣傳，全部安排在放學後六點以後。八月十四，正片上線，八月十六音源，八月十七起打歌期，開學前完成三台首舞台。「
他念到這兒停下來，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這裡。六月二十六到二十八，停訓三天。為什麼是這三天。「
「期中之後的補考周。「金時朔說，「學校的事，那三天比公司的事大。「
「練習生給公司排假。「吳室長笑了一聲，「這張表是我們部的格式。誰教你用我們部的格式做我們部的表。「
「沒誰教。「金時朔說，「我把您部的表要了一份模板。「
「誰給的。「
「沒給。「金時朔說，「上個月貴部的行程公告貼在走廊，我抄的版式。內容是我自己排的。您看第四頁，每個節點後面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如果那個節點出問題，往後順延幾小時能補回來。五個節點，五個方案。「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閔組長把第四頁翻出來，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
「八月十七到三十，打歌期前兩周。「金時朔說，「這段是全案里最重的。我的排法是，開學前把三台首舞台全部走完，開學以後，放送減半，晚自習前的六點到九點留給行程，十點以後歸還給學校。吳室長剛才說三張表撞在一起，撞是可以撞的，撞點我列在第九頁，一共四個，每個撞點後面是讓路的一方。「
「誰讓路。「
「看哪個撞點。「金時朔說，「有的是行程讓學校，有的是學校讓行程。第九頁第三行那個，讓路的是我。「
吳室長把藍色夾子從頭翻到尾，沒再抬頭。翻完他合上，往桌上一放。
「行程這關，我保留意見。「他說，「但是保留意見不等於這張表不行。「
「我收回剛才的。「閔組長忽然說。他環顧了一圈，把話補完，「剛才我在記的東西，記的是這表的漏洞。現在改成記它的節點。「
宣傳室那邊有人低聲笑了半聲，收住了。
韓秀珍從頭到尾沒說話。這時候她把自己面前那份藍色夾子翻開，翻到目錄，又翻回去，再翻到目錄。
她抬起頭看了金時朔一眼。
那份材料的順序，跟三個部門開口的順序，一模一樣。先數據，再行程，最後才是給社長看的那幾頁。她定過這張會議桌的座次，材料不是她排的。
她把夾子合上，什麼都沒說。
金時朔站起來。
不是被點到名。他自己站起來的，把凳子往後挪了半步，那把矮凳子在桌腿邊顯得更矮了。
「放下一首之前，占用五分鐘。「他說，「我說說你們三位會怎麼給這張專輯打分。說錯了，當我沒說。「
吳室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宣傳室看的是轉化。「金時朔先看向朴代理，「播放量、BGM、電台重播，這些都不是你們要的數，你們要的是這些數能換成幾個採訪位、幾個雜誌版面、幾條實搜。所以給你們的材料里，數字我全放在前兩頁，後手放在最後一頁。你們翻材料的習慣是從前往後，最後一個數字你們會記得最牢。「
朴代理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夾子，沒找出話來反駁。
「演藝部看的是可行性和紅線。「金時朔轉向吳室長，「未成年行程、學校、傷病、還有家裡的那張表。你們不看歌好不好，你們看這首歌上線那天，團里五個人在哪。所以給您的材料里一個數據都沒有，全是日子。「
「社團看的是風險。「他最後說，「社長桌上那幾頁，寫的是三件事，如果打歌期成績不如預期，退路是哪條；如果 anti比預期早，口徑是哪套；如果家裡那位中途出手，擋在哪一層。這三頁我寫的時候按最難的情況寫的。「
他說完，站在那兒。
「說完了嗎。「吳室長問。
「說完了。「
「你一個坐在矮凳子上的練習生，「吳室長說，「給一屋子比你大十歲的人講他們怎麼工作。「
「不是講你們怎麼工作。「金時朔說，「是講你們會怎麼聽今天的歌。各位怎麼打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怕什麼。材料是照著怕什麼排的。「
吳室長盯著他看了三秒，把筆帽扣上。
「放歌。「他說，「你坐下。「
金時朔坐回去。矮凳子還是矮半截，但這一下沒人覺得它矮了。
「歌還沒過完。「姜東哲把進度條拖回去，「繼續。第三首。「
後面三首過得很快。
Wrong Number，放完沒人立刻說話，吳室長低頭在紙上寫了一行，寫完自己看了一會兒。這首歌是社裡自己的稿子，他沒評價，評價了就得罪人。
TOP的 solo放完，吳室長難得開口，「留白留給他了，編曲沒搶戲。這是好的。「
Oh Ma Baby和 Always，各收了一句「可以「。收得越來越快，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鬆了半格，有人開始收材料。
「Intro那個 feat.。「朴代理忽然想起什麼，「八月宣傳口徑里怎麼寫她。「
「寫YG新收練習生。「韓秀珍開口，就一句，「名字八月再給。「
又是名字。這間公司把名字當預算用，一點不浪費。
「最後一首。「姜東哲說，「新加的。一天一天。「
「加的歌？「吳室長的筆停在紙上，「曲庫里沒有這首的評審記錄。「
「上個月交的稿。「金時朔說，「二十四號凌晨交的。「
「從來沒過過會。「
「所以今天過。「
姜東哲按了播放。
前奏進來兩小節，會議室里收材料的手停了。
歌詞進到主歌第二段的時候，門口有人敲了兩下門。沒人應，門自己開了。
楊賢碩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卷到一半。他沒進來，就站在那兒，聽。
主歌走完，副歌起來。
滿屋子的人都站起來了，站得七零八落，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各種聲音，又都努力不出聲。
金時朔也站起來了。他站在那把矮凳子邊上，看著門口。
三份材料，三個部門，每個部門會問什麼、按什麼順序問，他昨天夜裡排了四遍。排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下來想了一個問題，假如三份材料都過關，這間屋裡誰最不好過。
答案是楊賢碩。三個部門都過了，風險就只剩社長一個人扛。今天這場會他備料備到第九頁，全是在替別人排雷，只有最難的雷，留給了不在場的那個位置。
他沒算到的是社長會站在門外，從副歌開始聽。
副歌放完，第二段主歌進來。楊賢碩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都坐，自己還是沒動。
他站在門口，把整首聽完了。
放完，音響里只剩底噪。楊賢碩走進來，沒看任何人，走到長桌那頭，從那摞材料里抽出藍色那本，翻了翻，合上。
「繼續。「他說，「放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