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從主歌開始放。
會議室里沒人動。上一遍還有人翻材料,這一遍沒人翻了。
楊賢碩站在門口,從剛才那個位置,沒進來,也沒退。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一隻手捏著夾子的邊。
金時朔坐在矮凳子上,看著桌面。桌面上能看見的東西不多,吳室長的一支筆,筆帽扣著;朴代理面前的數字頁,翻過去扣著;韓秀珍兩隻手交疊放在夾子上,一動不動。
第二遍和第一遍聽的不是同一首歌。
宣傳室的人在數東西。朴代理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點到副歌停住。他在數這段進預告能切幾秒。
演藝部的人在數另一件事。閔組長的筆懸在本子上方,從頭到尾沒落下去。行程組長聽歌不聽歌,聽的是這首歌上線那天,他的人在哪。
吳室長什麼都沒數。他看表,看了兩次。
韓秀珍看的是門口。社長站過的那塊地面,空著。
第二遍放完,底噪走了兩秒。
楊賢碩走進來,走到長桌那頭,從材料堆里抽出藍色那本,翻了翻,合上,夾進腋下。
全屋的人都站了起來。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走到矮凳子這側的時候,他的腳步沒停,也沒看金時朔。門開了,又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走遠。
「散了。「姜東哲把U盤拔了。
沒人坐下。
「分數呢。「朴代理問。
「會後通知。通知到誰,誰就知道了。「
這句話等於什麼都沒說,但每個人都聽懂了,今天這場會,沒有結論。
收拾東西的動作比平時慢一倍。沒人商量去哪吃飯,也沒人說再見。吳室長的公文包拎起來的時候沒響,今天他沒往裡塞東西,東西全攤在外面,攤了半天,沒攤出結果。
閔組長留在最後。他把自己那份藍色夾子收進包里,停了一下,把會議桌中間那份沒人認領的,也拿了。兩份一樣的材料,他拿了兩份。
出門的時候,金時朔還站在門口。閔組長沖他點了個頭,什麼都沒說,走了。
一份是留檔,另一份是留用。這個區別,金時朔看得懂。
走廊里,全員都很忙。
宣傳室兩個人在打電話,一個對著話筒說「那個版面再壓一壓「,另一個翻通訊錄,翻到一半停住,合上了。吳室長帶著人往樓梯口走,一路交代了三件事,全是這個月本來就定了的事,交代得比平時大聲。
韓秀珍抱著文件夾從另一頭過,步子和平時一樣,表情和平時一樣。
金時朔站在會議室門口,看他們各自忙各自的。每個人都在忙同一件事:不往社長辦公室那頭看。
他還看見另一件事。幕布旁邊貼的那頁「二期物料排期「,宣傳室上午剛更新的,預排到八月中,現在被人用鉛筆在頁眉寫了一行小字。
等社長表態。
兩天前那場會,他備了九頁料,把三個部門的雷一個一個排掉。今天,所有排乾淨的雷都躺在一個人的抽屜里,和他那張藍色夾子放在一起。
下午兩點五十,姜東哲叫他把混音備註送去製作組。一頁紙,東民接的,看完在桌上拍了兩下。
「行。「
三點過五分,他往回走,走的是靠窗那條走廊。那條走廊經過社長辦公室。
權志龍從反方向的走廊口進來。
手裡拿著譜子夾。
兩個人隔著七八米。金時朔停下讓了半步。權志龍走過來,看見是他,腳步慢了半拍。
「混音備註交了?「
「交了。「
「嗯。「
權志龍從他身邊過去,往社長辦公室那頭。譜子夾拿在手裡,沒夾在腋下。
金時朔站在原地,看著他敲門,進去。門合上。
他沒地方可去,也不該在走廊上站著。他回了製作組,幫東民把下午的設備單核了一遍,又核了一遍。
三點半,南國從社長辦公室那頭的走廊過來,看見他,停了半步。
「金冬天。「
「南國哥。「
「在等?「
「核設備單。「
南國看了他兩秒,看穿了,也沒拆穿。
「社長的會,進去多久出來多久。「他說,「別在走廊上等。等出來的,都是自己嚇自己。「
說完他走了,走兩步又回頭補一句。
「要是志龍出來臉色不好,也別問。「
「為什麼。「
「問了他就得編。「南國說,「他編謊話的水平,跟他跳舞一個水平。「
四點二十,他第二次路過那條走廊。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沒人了。
楊賢碩不在。權志龍也不在。
四點四十,二樓樓梯口,他碰見東永裴上樓。兩人在拐角錯身。
「看見志龍哥了嗎。「
「四點前在樓上。現在不知道。「
東永裴「嗯「了一聲,往上走,走了兩級,停下。
「他回來拿了個外套,又出去了。譜子夾合著的。「東永裴說,「他拿譜子夾,從來都是開著的。「
金時朔沒接話。
東永裴也沒再說,上樓去了。這個人的話到這兒就完了。他知道剛才那半句的分量,所以不再往下說。
六點半,他往宿舍走,在樓道里碰見權志龍回來。
外套穿在身上,譜子夾還拿在手裡。樓道的聲控燈應聲亮了,光在他臉上過了一下。那張臉上沒有能讀的東西。不是難看,也不是難看的那種難看,是沒有東西。
「哥。「金時朔讓到一邊,「吃了沒。「
「嗯。「
一個字,人從他身邊過去,進了裡間。門合上。
聲控燈滅了。
金時朔在黑暗裡站了幾秒。燈再亮起來的時候,門縫底下沒有光。
晚飯他是在樓下便利店解決的。飯糰吃了兩口,放下,又拿起來吃完。
五個人里,三個去過那間辦公室的門裡,兩個在門外。門裡說了什麼,門外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備的料把三個部門都餵飽了,會議室里沒有人再問他一個問題。
問題去了別的門。
晚上十點,宿舍。
客廳的電視開著,音量只有平時的一半。大成坐在沙發上講下午的事,講他怎麼在走廊里被兩個部門的電話輪流抓,又講起第一次上電台把 PD的杯子當成自己的、喝了人家半杯大麥茶的事,講得手舞足蹈,講到一半,自己停了。
「後來呢。「勝利問。
「後來沒什麼後來。「
大成把遙控器拿起來,換了個台,又換回來,放下。那個笑話他沒講完,後半截自己咽了。咽下去的時候他臉上的笑還掛著,掛了一會兒,自己收了。
崔勝賢坐在另一頭,眼睛在電視上。他拿起遙控器,把音量又調小了一格。
九點半的時候,勝利起來去廚房,拆了一袋吃的,裝進另一個袋子裡,紮緊。然後他出了門,往裡間那頭去。
金時朔坐在半開放區的床上,看得清清楚楚。
勝利在那扇門前站了兩秒,把袋子放在門邊的地上,推正,沒敲門,轉身回來。回來的路上他的腳步跟平時一樣響,臉上掛著一個「我剛路過「的表情。
那扇門在裡面。門縫底下沒有光。
十點半,東永裴從屋裡出來倒水,路過那扇黑門,手抬起來,指節都對著門板了,停住,又放下去。
他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做,回去了。
勝利坐回沙發,聲音壓得很低,跟金時朔說。
「他這個樣子,我見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掰了掰手指,「出道到現在,第三次。「
「前兩次是什麼。「
「第一次,去年剛出道那陣,他連著一個禮拜半夜不回屋,天亮才回來,誰問都說沒事。第二次,今年二月,他在練習室暈倒,醒過來第一句話是問伴奏拷了沒有。「勝利說,「都不是什麼高興的事。「
金時朔看著那扇門。
黑著。裡面的人回來過一趟,拿了外套,又出去過一趟,現在在不在裡面,不知道。
「暫時合住「這四個字,從三月用到六月。公司的說法,宿舍的口徑。
他看著那扇黑著的門,第一次覺得這四個字不太準。
電視上有人在笑,聲音小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崔勝賢調小的那一格,到現在沒人調回去。
十一點,勝利打了個哈欠,起身回屋,路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還是沒停。
躺下之前,手機震了。韓秀珍。
「藍色夾子在他桌上。我看見了。「
隔了半分鐘,第二條。
「會議沒有結論。沒說不過,也沒說過。「
金時朔回,「那算什麼。「
「算往後。「對面回得很快,「這種時候沒說的,都是往後要算的。「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嗯「。
對面沒再回。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躺下。
黑暗裡,那扇門底下還是黑的。他沒有再看它。
明天早上六點半,排練室的燈會亮,鬧鐘會響,五個人會一個不落地站進隊形。到那時候這扇門會像往常一樣打開,裡面的人會出來,會問站好了沒有。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它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