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號，星期二，早訓點名。
助教念名單，念到 B班那一段，翻頁，繼續往下念。
金時朔靠著牆壓腿，聽見那一頁翻過去。五月十號那次，助教念到那個名字停了半秒。這回沒停。
名單上少誰，助教不念出來。名單上沒了誰，連停頓都省了。
散訓前他去了一趟製作組，憑權限調了排班表。她的名字不在灰色那欄了。灰色是缺席，缺席還是有的人。現在那一格是空的，格子還在，名字沒了。
旁邊一頁是流動名單。她名字後面跟了一個字，蓋了章。
退。
流動名單不長，這半年他從上面認過很多名字。有人的名字後面是轉，有人的是辭，昕雨的後面這個字最短，也最沉。
早訓散了，飲水機那邊兩個人湊在一起。還是五月的那個高個子，和扎馬尾的。
「真走了？「
「名單都上了。「
「她那段合跳誰來頂？月末評價還有三個禮拜。「
「關你什麼事，把你自己那段跳利索比什麼都強。「扎馬尾把話岔開，岔完自己也沒接著練，站在原地看了那面牆一會兒。
B班這半年走的人多，來的人少。留下的都學會一件事，別人的名字，少碰。但名單上了牆，少碰也得碰一下。
中午，二樓走廊。
他從錄音室出來，她從行政室出來，兩邊撞了個正著。她懷裡抱著一沓表格，橡皮筋箍著，最上面那張的抬頭是退社申請書。
「昕雨。「
「嗯。「她把表格抱緊了點，「幫我簽字的那頁別弄丟。要三個章，我今天才蓋到第二個。「
「什麼時候定的。「
「上周。「
「為什麼不。「
「金時朔。「她打斷他，環顧了一圈走廊，「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抱著表格往前走，他跟了兩步，停下。走廊里來來去去全是人，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流程。退社也是流程。流程對誰都一樣冷。
回到製作組門口，東民抱著一摞件從檔案櫃那邊過來。他攔了一下。
「昕雨的手續，到哪一步了。「
「三個章。「東民說，「行政一個，財務一個，社長室一個。她今天第二個。「
「她讓我別說。「東民把件換了個胳膊，「流程上今天才到這一步，我說了也算提前。你自己撞見的，不算我說。「
「她那份處分記錄呢。扣表現分那筆，檔案里能不能。「
「人退了，檔案封存。「東民看了他一眼，「封存的意思是，紙面上消沒消，一個意思。你那份人情，落在紙外面。「
東民走了。這是他今天說的最長的一串話。
下午他沒去製作組。母親早上來的簡訊還在手機里，法務那邊要調你本學期的出勤和成績記錄，學校流程要本人簽名，今天去一趟。
放學後，教務處。
教務處里只有一個老師在看表，班主任站在裡間的檔案櫃前，手裡捏著一支章。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
「材料帶了？「
「帶了。「
出勤記錄一頁，成績單一份，監護人簽字欄空著。班主任把章在印泥里按了兩下，壓下去，抬起來，動作不快不慢。
「簽這裡。字別連筆。「他把單子推過來，「檔案室認不清，要整頁退回來重走。「
他簽了。
「下周三之前，期末的複習範圍會發到班裡。「班主任把材料理齊，塞進一個牛皮紙袋，動作和蓋同一個章的節奏，「成績單要等七月。到時候自己送一份過來，你母親那邊的流程我不管，學校的流程只認本人。「
「內。「
「回去吧。「
他抱著那隻牛皮紙袋走出教務處。袋口沒封，他看了一眼，出勤、成績、在校表現，一頁一頁，全是他。
上午昕雨抱著的那沓，一頁一頁，全是她自己。
同一個章，同一間屋子，蓋下去的聲音都一樣。他這一摞裝進紙袋，要送進那棟他不願再進去的宅子。她那一沓蓋完最後一個章，會跟她一起坐車回家。
同樣是紙。他的往裡鎖，她的往外放。
下午四點，練習樓後面的儲物櫃區。
她約的他。他到的時候她已經把自己的柜子清空了，櫃門開著，裡面貼著一張退社流程單，邊角用膠帶補過。鞋架空了一格。
白色的運動鞋不在了。鞋帶塞在鞋幫里的那種壓法，跟著鞋一起走了。
「你坐。「她指了指長凳，自己沒坐，拿起腳邊的水壺走到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溫水，塞到他手裡。
「膝蓋又響了吧。「她站著，低頭看他擰瓶蓋的手，「上個月你補拍那天我就聽見了。你這個人吧......。「
「昕雨。「
「水喝了再說。「她說，「別喝涼的，對胃不好。「
水是溫的。他喝了。
「家裡的事。「他開口。
「我爸四月里倒的。「她說得很快，像念別人的病歷，「腦供血不足，人沒大事，但幹不了重活了。我媽一個人撐著店，撐不動。我弟才上小學五年級。「
「需要錢的話。「
「打住。「她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我說這件事不是為了要錢。我把帳給你算清楚，你不是要聽底嗎，這就是底。「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
「缺席三次，流程上叫放棄，東民說的，沒錯吧。六月月末評價我進不去，名額早滿了。B班往上，十年出一個你這樣的，往下，一大把練三年連月末都排不上的。我練了兩年，最好的評價是也就是B。我爸躺在床上，我媽凌晨三點起來和面。「
她把手放下去。
「這筆帳誰算都一樣。「
「月末評價可以再等一期。「
「金時朔。「她看著他，「你現在是站在裡面的人，你不知道外面的人等一期是什麼價。等的不是三十天，等的是把家裡再押三十天。我爸押不起，我媽押不起，我更押不起。「
他沒話了。
「再說句難聽的。「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Tell Me》我唱得是不錯。可《Tell Me》是你的歌。你的歌給我唱，跟能出道的人唱，會差多少，你比我清楚。「
「那個處分。「他說，「我答應過幫你消。扣表現分那筆，我現在就去找姜東哲哥。「
「幫你消過。「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點點頭，「你三月說的。我等了它三個月，後來想明白了，處分跟著人走。人都不在這兒了，處分它消給誰看。「
「我可以。「
「金時朔。「她的聲音沒抬高，「我們不是同一種人。你是要站上去的人，站上去的人帳越少越好。我要回去了，回去的人帶帳沒用。這筆你收回去，誰都不欠誰。「
「要不讓我媽想想辦法。神經科的號，她認識人。「
「打住。「第二次了。這次她的手勢往下壓了壓，像把什麼東西按回桌面，「我家的事我自己清。你什麼都別做，就是在幫我。「
「那你讓我怎麼。「
「已經這樣了。「她說，「你站在這兒聽我說完，就是幫了。「
走廊那頭有人練歌，隔著門，副歌上不去，退了半步又上。
她順著聲音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Tell Me》完整版，你簡訊里說改好了。「她說，「教不了了。你別留著那個教學位，留著占檔期。「
三月掛到現在的那句邀約，就這麼辦了結。沒有儀式。
「本子。「她從隨身的包里翻出半本練習冊，封皮卷了角，遞到他手裡，「幫我扔了。「
「什麼東西。「
「我以前瞎寫的。留著占地方，扔了乾淨。「她把包甩上肩，「就這個事。別的沒了。「
「去哪趟車。「
「兩趟。先公交後地鐵，我媽在站牌那兒等。「她說完自己愣了半秒，像是沒打算說最後半句，擺擺手，「行了，我趕四點五十的車。「
她走了兩步，回頭。
「金時朔。「
「嗯。「
「八月十六，我會在電視裡看。「她說，「彈吉他的到底是誰，我不用猜。「
她說完這句就走了，沒再回頭。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下去，比亮起來的速度快。
他站在儲物櫃前面，站了一會兒，把她那個櫃門關上了。空柜子的門合上沒有聲音。
天黑之後，宿舍。
勝利在樓下打電話跟人吵架，為了一雙限量鞋，嗓門很大。他坐在半開放區的床上，把那半本練習冊拿出來。
他當時沒扔。
本子很薄，前面撕掉了一半，撕痕是舊的。翻開，第一頁有字。
題目寫著三個字，回家的路。
下面是三行。第一行，回家的路要坐兩趟車。第二行，橋上風大。第三行寫到一半，過了橋就，沒有下文。
落筆日期是三月，簽約後的第五天。
三月。那時候她剛拿了練了兩年才拿到的合約，我爸剛倒下還沒倒下，月末評價還在前面，什麼都還沒算完。她那時候就開始寫一首回家的路。
他在那三行中間看了很久。沒有第四行。字到「就「字停住，筆畫的收尾很輕，像寫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個字是什麼。
他翻到後面，全是空白。
他起來，拉開抽屜。抽屜里有一個移動硬碟，上面貼著標籤，；硬碟旁邊壓著一份複印件，JYP合同。他把那半本練習冊放進去，跟它們並排。
手機震了。母親。
「昕雨家裡的事我知道。你別問。「
隔了半分鐘，第二條。
「簽約那天，她下樓來謝過我。謝什麼你別打聽。「
「想幫的話，等她自己開口。「
他把三條簡訊從頭看了一遍。簽約那天，樓下，鞠躬，勝利在窗戶上看見的。
他回了一個字，嗯。
樓下勝利的吵架聲到了分贓階段，聽起來快贏了。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關燈躺下。
黑里他想，退社申請書上要寫退社理由。她那欄會填什麼。家庭原因，四個字，行政室的人看一眼就歸檔。
歸檔的那沓紙里，沒有人知道其中一份的後面，跟著半本沒寫完的本子。
也沒有人知道，柜子今天空了一格。
明天早訓點名，助教念到那一段，還是會直接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