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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無聲

2026-09-24 10:30:11 作者: Winter14

  六月八號,星期五,早訓。

  點名念到 B班,賢民的名字還在。

  前一晚他路過練習室,門縫底下沒有光。他當時沒多想,那個人的燈十點滅的時候多了,他以為賢民終於學會了早睡。

  現在他知道了。昨晚那間屋裡,人在收拾東西,收拾得很乾淨,連燈都提前滅了。

  念名的是新換的助教,不知道這一頁的過往,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念到那個名字,停了。

  沒人應。

  助教抬頭往隊伍里掃了一圈。沒人替他應,也沒人出聲。助教把名單往回翻了一眼,確認了什麼,跳過去,念下一個。

  四月里,這個名字第一次灰掉的時候,有人湊在飲水機那兒說,家裡的事,誰敢問。今天沒有人湊。

  名字還亮著,人不在。連問的地方都沒有。

  早訓過舞,靠牆那路少一個人。到轉身那拍,隊形里空出半格,音樂沒停,隊伍自己繞過去了。編舞老師站在鏡子前面看完這一遍,沒喊停,在名單上畫了一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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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班這半年一直在流動,走的人多,來的人少。留下的都學會了同一件事,不管誰的位置空了,先把自己的那格站滿。

  公告欄上貼了張新通知,下周新一期練習生入社,名單周一出。有人念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念完沒什麼人接話。走一個,補一個,這棟樓里的帳從來是這樣平的。

  中午,製作組。

  排班表調出來,賢民的名字還掛在周四下午那格,亮的。表不認假條,認人。人昨天就該到,沒到,名字還亮著,亮得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東民在檔案櫃那邊蓋章,一沓單子,蓋一下,翻一頁。

  「賢民的手續。「金時朔說。

  「昨晚辦完了。「東民頭沒抬,「三個章,一次蓋完,一個沒欠。「

  「跟誰說了嗎。「

  「跟流程說了。「東民把蓋好的那頁翻過去,「流程都知道。「

  「退社理由呢。「

  「個人規劃。「東民說,「四年,四個字。「

  他站著沒動。東民蓋完手裡那張,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要是想問為什麼沒打招呼。「東民說,「打招呼是給還要再見的人預備的。「

  這句話說完,他沒接。東民也明白他沒接,低頭繼續蓋章。蓋了三張,東民忽然開口。

  「三月選拔,我說他穩。「

  「嗯。「

  「我說的時候,他還在。「

  東民把整沓單子墩齊,夾回腋下,走了。這是他這個月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練習生檔案,退社以後保留六個月。「他說,「六個月以後,按流程銷。「

  說完人就沒了。留在這間屋裡的意思是,四年的記錄,在紙面上還有半年壽命。半年以後,連證明他來過的紙都會沒了。

  下午,練習室。

  B班合樂,走新段位的隊形。音樂放到副歌,靠牆那路轉過去,那個位置是空的。編舞老師把後面的人往上提了一格,空格沒有了。

  隊形是活的。空一格,挪一格,什麼都不會塌。

  只有他知道空的是哪一格。

  那個位置的地上貼著膠帶,四條邊,邊角磨得發白,是他自己纏的,纏了四年。他就在這四條膠帶里練。金時朔第一次看他練,是四月的某個夜裡,練習室的門虛掩著,護腕、水杯、毛巾沿牆邊擺成一排,齊得像列隊。音樂調得很小,小得像隔著一層耳機。

  第一遍,糊了。第十遍,還是糊。第三十遍,和第一遍的糊,糊得一模一樣。

  那天他自己也進去看了。他練自己的走位,練到一半,賢民停下來,走過來看他。

  「你腳踝沒收。「賢民說,「勁從腳底下漏了,膝蓋替它扛。你膝蓋不疼誰疼。「

  然後輪到他看賢民的轉身。

  「不是練得不夠。「他當時說,「是擠了。三個點,你非要在半拍里做完。起手在一,腰在二,腳在三。音樂給你一拍半,你非要塞成一拍。給出去,就到位了。「


  賢民盯著那三個位置看了很久,走回去,把手機音量撥大一格,從頭開始。

  這一次,轉過去了。不漂亮,落地重,但是轉過去了。他說了一句,這樣啊。然後從頭,一遍一遍地練。第五遍,穩了。第十遍,落地輕了。

  那個轉身後來再沒糊過。

  現在四條膠帶還在,轉身不在了。

  散訓前他自己留了一組,把新段位單練了兩遍。練之前,他在鞋裡把腳趾抓了三秒地,勁收到腳跟,再開口數拍。

  這個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在他身上的。他膝蓋的老毛病,從四月到現在沒再加重過。他沒跟人說過為什麼,也沒跟那個人說過一句謝謝。

  教出去的東西,人走了,還留在他身上。這筆他不知道記在哪一頁。

  他想起四月十七號,選拔那天。四十七個人,他站在場邊發評分表,一份一份發,發完一張沒看。四十一號第一個進場,誰都沒打招呼,音樂一起,拿轉身當開場。

  場子裡靜了兩秒。

  有人後來問過他,那個 41號準備的年頭最長,為什麼落了。他說不出。名額三到五個,穩定的、會轉身的、準備了三年的人,撞上的是編制,不是分數。

  賢民自己說過一句,在更早的時候,在他聽完《空虛》的 demo之後。那句話不酸,像在陳述天氣。

  「《空虛》放在我們中間,浪費了。「

  晚上十點,宿舍樓下,儲物櫃。

  金時朔開自己的柜子換鞋,手先碰到了一個不對的邊角。

  護腕底下壓著東西。薄,硬,一角探出來。他先是以為宣傳室又塞了什麼流程單,抽出來,手感不對。宣傳室的單子是列印紙,這張厚,有摺痕。

  他開燈,展開。

  是一張評分表。空白的。表頭印著三月的日期,編號欄寫著 41,姓名一欄空著,後面所有的格都空著,沒有一筆。最下面一欄印著四個小字,評審意見,底下也是空的。

  背面有一行字。字很用力,筆畫都陷進紙里。

  等我出道了我去找你。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不需要。這字他見過。打勾是這麼寫的,簽名是這麼寫的,教他腳踝發力的時候在地上畫的三個點,也是這麼寫的。

  他站在儲物櫃前面,把那張紙看了兩面。

  正面,是一張沒有任何人看過的評分表。四月十七那天,四十七份從自己手裡發出去,他一張都沒看。他沒看,評委沒看,被評的人自己也沒等到被看。

  現在這張到了他手裡。看的人換成了他。

  他把紙按原來的摺痕折回去。摺痕壓得很深,邊角都軟了,折的人揣著它走過些日子,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上。揣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來的,也不知道。

  無聲的意思就是,這些都沒有。

  他上了樓,拉開抽屜。

  抽屜里現在有四樣東西。一個移動硬碟;一份合同複印件;半本寫著《回家的路》的練習冊;現在,多一張編號 41的空白評分表。

  四樣東西,四個來處。兩個是自己的,兩個是別人的。

  三天前昕雨說,回去的人帶帳沒用。賢民比她走得更輕。她留了半本沒寫完的本子,他連帳都沒留,只留了一句不帶日期的話。

  他把評分表放進最裡面的位置,把抽屜推嚴,手在上面按了按。

  一個月前他也這麼按過一次,按的是排班表上三行灰的,像能把它們按亮。

  這回不按亮了。這回就是按一按,讓它待穩。

  樓道的聲控燈滅了。

  抽屜里那張評分表,正面朝下,背面的字壓在底上。誰出道了,誰去找誰,時間,地點,一樣都沒寫。

  那不是一張等人回應的紙。那是一個人走之前,把練了四年的話,壓進柜子里的聲音。

  放完了。櫃門合上。

  走廊盡頭,新一周的排班表已經印出來了,空的格子,等著明天的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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