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星期五。
從試聽會到今天，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MV的評論數過了一萬三；GomTV來電話問過一次八月要不要加投，被韓秀珍一句「八月的事八月談「擋了回去；宣傳室把白仁浩那檔節目的收聽曲線列印出來貼在幕布旁邊，曲線朝上那段，起筆的日子正好是放 MV那個晚上。
家裡那條線上，第五輪文書問詢，六月十三，到期。答案還是那三個字，在走流程。
B班的名單換了新的一版。
舊的那張貼了一個半月，被汗氣浸得發皺。新的一版蓋上去之前，行政的人先用濕布把玻璃擦了一遍。名單上少了三個名字，多了五個。
半年下來，這間練習室走了十二個，來了七個。走的那十二個里，有練了四年的，有練了八個月的，有一個留了半本本子，有一個連毛巾都沒留。
新來的五個，今天報到。
東民領著人進來，手裡捏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念。念一個，隊伍里應一聲「內「，站進牆邊那排。五個新面孔，最大的二十一，最小的十五，站姿一個比一個緊張。
第三個報到的繫鞋帶系了三遍。第五個把「內「應成了「哎「，自己先愣住，紅著耳朵補了一聲「內「。東民沒抬頭，花名冊翻頁。
念完，東民合上花名冊。
「排班表明天貼。勝負名單月底貼，貼了撕、撕了貼，都是流程。「他說，「別的沒了。「
「行。「
他轉身要走，最大的那個搶上一步，雙手遞上資料袋：「老師，我之前在別的社待過兩年，測評拿過......「
「這裡不看以前的社。「東民說，「看下周。「
「是。「
「行。「
東民走了。新人們的眼睛跟著他出門，又齊刷刷轉回來，落在這間練習室里。鏡子、膠帶、音響，牆上歷屆月末評價的紅榜，最近的一張是五月的。
有人在隊伍里小聲問，「那個領隊的，多大年紀。「
「不知道。他那個行字，比你練兩年都值錢。「
說這話的是角落裡的高個子。說完他自己先低下頭，像說了不該說的實話。
等體測的空當，新人們各自活動。最大的那個最不緊張，自稱安俊赫，把列印好的個人履歷挨個發了一圈，附一張演出照。
「之前在原社待了兩年，主打舞。「他跟每個人握手，握手有力，眼神也穩，「測評成績沒掉出過前五。「
發完一圈，他靠著儲物櫃，對著這間練習室發了半句感慨，「樓比我們那邊氣派。就是聽說，社裡現在把寶押在一個學生身上。「
有人接，「哪個學生？「
「就那個。十六歲，寫歌那個。「他把資料袋收好，「十六歲寫主打。你們信？「
沒人接。話掉在地上，他自己彎腰撿起來，收進包里，說體測要緊，先去換衣服了。
自由練習之前，行政貼出新的儲物格分配表。五個新名字，五個格子。
有個新人指著牆邊儲物櫃區問，「這格之前誰用的？上面還有鉤子。「
「退了。「
「練了多久？「
行政的人沒答，起下舊鉤子，換上新膠帶，把名字貼紙按上去。三分鐘，利利索索。
那格的上一任，練了四年。這一任的名字筆畫還歪，第一天報到，簽字的手還沒適應這裡所有的表格。
下午，金時朔過來對一輪 MV粗剪備註。走廊里，新人們正在做入社體測，門口堵了一半。他側身過去的時候，隊伍里有人認出了他。
是五個新人里最小的那個，十五歲，曬得黑。
「欸。「他拽了拽旁邊人的袖子，聲音壓不住，「弘大。三月，弘大。「
旁邊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朝金時朔走了半步。
「你就是弘大唱《謊言》那個。「
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朋友錄了視頻。「少年的語速越來越快，「去年冬天到現在，你在弘大唱了好幾首，後來那首《謊言》，底下有人跟著拿手機打拍子。那版我單曲循環了一個多月。對了，MV第三十七秒那段吉他，是不是也是你彈的？「
問了兩個問題，沒等回答，後面幾個新人圍了上來。
「MV真是你彈的？「
「網上說你沒名字，你到底簽了沒有？「
「八月那張專輯裡有你幾首歌？「
問題一個摞一個，不給回答的空隙。金時朔被圍在中間，手裡的備註頁被擠出了折角。
「一個一個問。「他說。
「先說吉他的。「
「第三十七秒。「旁邊有人糾正，「網上都有時間碼。「
「時間碼誰想的？網上說是企劃部。「
「企劃部。「金時朔說。
「騙人。「最小的那個咬定，「企劃部想不出這種東西。「
走廊盡頭，兩個行政的人停下手裡的事往這邊看。人群外圍站著一個人，安俊赫，上午剛發完履歷的那位，臉上的表情換了兩輪。
他擠進來，插了一句。
「我沒說寫不好。「他說，「我的意思是，年紀小，紅得快，退得也快。這是行業規律。「
「行業規律里沒有十六歲寫主打的。「少年說，「出現了，就是規律要改。「
「你懂什麼規律。你練了幾年？「
「我沒練過。「少年說，「我就是個看視頻的。「
他轉回金時朔，問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內行，轉音那半拍怎麼換氣、吉他進來的點為什麼踩在警笛斷的地方、八月還有沒有第二次曝光。
「曝光不答。「金時朔說，「前兩個，八月你自己看。「
少年還想問，體測的哨聲響了。人散的時候，安俊赫已經不在走廊里。
那句話後來在小新人中間傳了一周。傳著傳著丟了前半句，只剩「十六歲寫主打「。沒人記得它原本是句看衰的話。
金時朔把備註送到製作組，回來的時候走廊空了。東民靠在檔案櫃邊上，像等了一會兒。
「新人裡面，那個姓安的。「東民說，「他的原話，行政有人學給我聽了。「
「嗯。「
「兩年前他落選的那家社，評審席上坐過我。「東民把檔案櫃鎖上，「他說的那種撐不過兩年，我見過真的。不是這種。「
「哪種。「
「歌還沒寫出來，就先學會替別人算命的。「
東民說完這句，看了他一眼。
「行。「
就一個字，說完人走了。
回到練習室，自由練習已經開始了。五個新人散在各個角落，最小的那個占了靠音響的位置，把《謊言》的伴奏調出來，音量壓得很低，自己跟著比劃。動作是照視頻扒的，扒了大概六成，剩下四成自己瞎接，接的地方節奏一進來就亂。
沒人糾正他。這棟樓里能糾正他的人，下午都在三樓錄音室。
金時朔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音響音量調大了一格。
少年嚇了一跳，轉過頭，看清是誰，站得筆直。
「第三十七秒。「金時朔指著音響，「從這裡看。手別急著動，先聽四拍。「
少年咽了口唾沫，重放，聽。第二遍，手跟著動了，接的地方還是亂。
「你扒的是畫面。「金時朔說，「畫面里有的動作好扒。畫面外換拍的空拍，你瞎接的那四成，全丟在這兒。「
「那上哪兒學空拍？「
「多看。看多了，空拍自己會有聲音。「
少年還想問，金時朔已經往門口走了。教一句，留三句，剩下的路讓少年自己走。
少年的眼睛在他背影上亮了一下，扭頭把伴奏又從頭放了一遍。
晚上九點，回宿舍。
勝利在玄關換鞋，看見他進門，把剛脫了一半的腳又收回鞋裡。
「你今天去 B班了？「
「送東西。「
「聽說新來那批里有人管你叫老師了。「勝利咧嘴，「喊沒喊哥？「
「沒有人喊我哥。「金時朔換好鞋，「這個家的規矩你比我熟。「
「熟。「勝利把鞋穿回去，「我就是確認一下，wuli忙內的位置是否還安全。「
客廳里，大成盤腿坐在沙發上啃蘋果，崔勝賢的茶杯在他手邊放著，杯口熱氣還沒斷。東永裴的毛巾晾在自己門邊，勝利的鬧鐘在鞋柜上，明早六點半那格已經撥好。
金時朔從半開放區走過去，把這些一樣一樣看在眼裡。
下午在 B班，賢民那個位置的膠帶換了新的，四條邊，貼得筆直。新膠帶是白的，還沒沾過鞋印。新來的少年站在上面練轉身，練得滿頭汗，不知道那格上一任是誰。
這裡，鬧鐘是鬧鐘的位置，外套是外套的位置，茶杯是茶杯的位置，毛巾是毛巾的位置。誰走都沒挪過。
一空一滿，中間隔一段回家的路。
他把書包放下，抽出一張紙，期末考試日程，班主任今天發的。下周三考數學。
數學，他上次考了六十八。
母親賭的那條線上，烤肉離他還有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