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號，星期一。
期末考試日程貼上了教室後牆。數學，周三上午第一節。
教室里哀鴻遍野。前排兩個女生當場把臉趴進了書堆，趴得特別有儀式感。
金時朔坐在座位上，把日程抄進小本子。抄到數學兩個字，圈起來，旁邊寫了兩個數字，68，70。中間一道短橫。
差兩分。
這兩個數字，比這張日程表上任何一科都值錢。
複習這事，他有自己的一套。數學範圍拆成十四個格子，一格一個考點，按「會做的、不穩的、不會的「分三列。不穩的和不會的，每天午休加練四十分鐘。
「金時朔。「
前桌有人叫他。尹智媛轉過半個身子，筆桿搭在肩上，眼睛看著後牆那張日程表，沒看他。
「周三那個，我賭他八成不來。「
「誰？「旁邊有人接話。
「就那個嘛。「筆桿朝他這邊虛點了半下，又收回去，「檔期，舞台，飛來飛去的。愛豆哪讀得下去書。「
「人家期中考了六十八。「
「六十八也值得說？「
「要我說，知道就爛在肚子裡。「後排有人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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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在肚子裡，那你知道它幹嘛？「尹智媛筆桿一轉，「憋死了算誰的？「
這場架兩天一輪，兩邊都熟，誰也不打算說服誰。
她聲音不大，剛好夠周圍幾張桌子聽見。說完自己先笑了，筆帽咔噠一聲按上，像發完一條新聞。
金時朔低頭抄完最後一行，給這位同學在心裡添了條備註，公告欄。
有什麼消息都要播一遍的那種。播不播得成，另說。
全善瑞從頭到尾沒抬頭。臨了下課，他把一本數學練習冊推過來，壓住小本子一角，封皮卷著邊。
「第十七章，你上次錯的那個題型。「
說完就去抱籃球了。
中午回公司，他把複習表貼進練習室儲物櫃門內側。東民端著咖啡路過，站住了。
「複習計劃做成流轉單。「東民說，「你是我見過第一個。「
「車間用法。錯題當返工單處理。「
「行。「
東民端著咖啡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表，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六月二十七號，星期三。
校門口的保安是新換的，生面孔，把他攔下了。
「學生證。「
他掏證。保安捏著證，對著照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本人。
「燙頭了？「
「工作需要。「
保安揮揮手放行，嘀咕了半句「現在的學生「。
金時朔往裡走。上一回連過兩道證件檢查的地方，是電視台演播樓。今天學校先來了一遍。
考場門口，監考的是個年輕老師，挨個收手機，核准考證。輪到他，監考低頭看證，抬頭看他，又低頭看證，又抬頭。
「金時朔？「
「內。「
監考把證件還給他，轉身念下一個名字，念得特別響。
開考鈴響，教室里只剩筆尖的動靜。
他做得不快也不慢。最後一頁，壓軸第三問，超綱。他寫完兩行推導，筆停了，在那道題旁邊畫了個小圈，翻了過去。
小本子上圈「數學「兩個字，用的就是這個畫法。
剩下的時間檢查了兩遍。然後舉手。
「老師，交卷。「
監考老師抬頭，先看了看掛鍾。看了足有三秒，像在確認掛鐘沒壞。
「這才開考多久，你確定？「
「確定。「
他起身。全班五十多顆腦袋齊刷刷回過頭來，整齊得像排練過。
卷子放上講台。監考老師盯著他走到門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填自己的監考記錄。
出教學樓，全善瑞在台階下等著，籃球夾在胳膊底下。
「最後一題會嗎。「
「超綱，跳了。「
「跳了還第一個交？「
「會做的都檢查完了。「
「嗯。「
兩個人往校門走。拐角處兩個低年級的隔著欄杆探出頭。
「學長，那個，能簽個……「
「走了。「
全善瑞半句話沒有，胳膊一抬，把人往那邊帶。欄杆那邊縮回去了，這邊乾乾淨淨。
金時朔配合地被夾著走。出了校門他才開口，「我還沒被人這麼押著走過。「
「省得你站著被人看。「全善瑞說，「下午幾點走。「
「兩點。三點的排練。「
「嗯。「
下午的訓練室，他到得早。書包放下，音響開到習慣的那一格，譜子攤在架上。
四點多，門開了。朴春進來，運動包甩在牆根。先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他手邊。
手邊什麼都沒有。
她從包側兜摸出一瓶水，走過來，放在譜架邊上。瓶蓋擰松過，鬆了半圈。無糖。
「喝了再練。「
四個字，人已經拐去另一邊壓腿了。
金時朔捏起瓶子看了一眼。這個牌子他買過兩次，貨架最上層，得踮腳。
譜子上有個和弦連接卡著。他拿起筆接著改，水立在譜架邊上，沒動。
她放瓶子的時候壓過訓練表的角。人走了他才發現，瓶底的水漬在表格上暈出一個圓，不多不少，正好圈住今天那一行。
他看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把訓練表抽出來，壓平，放回去。
水漬幹了。圈還在。
晚上宿舍，手機震了。
母親回信，第六輪。正文還是那句。在走流程。後面多出來兩行：
「另外，從這輪起，每輪問答的簡訊你都存著，別刪。日期別改。「
他把前五輪的簡訊翻出來，抄日期：4.17，5.1，5.15，5.30，6.13。今天，6.27，第六輪。
兩周一輪，誤差沒超過一天。
這個節拍他熟。錄音棚的設備檢修都排不出這麼準的班表。對方不急，也沒停，按點來，到點問，澆的人篤定，被澆的還沒反應過來，根已經纏上了。
他回了一條，存了。日期一個沒動過。
母親回得很快，一個字，嗯。
他從抽屜里拿了個牛皮紙袋，把抄好日期的紙折進去。今天這條簡訊的原文抄在紙背面，連標點都沒改。
袋面上寫了兩行小字。
文書，第一輪起。
每輪日期，只增不改。
紙袋放回抽屜最裡面，和存摺放在同一格。
他媽的字，比他記過的任何一筆帳都冷靜。這一家人做帳的毛病，看樣是會遺傳的。
六月二十八號，星期四，出分。
公告欄前面人疊著人。他站在外圈，聽前面的人一層一層往下念。
數學一欄，一個數字，70。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壓在母親定的那條線上。
身後有女生念出了聲，「尹智媛，你不是說他不敢來？「
尹智媛站在公告欄前，看著數學那一欄，看了有幾秒。
「他來了。「
三個字，說完轉身就走。發新聞的手，今天收了版面。
她同伴還想追著補一句，被她一個眼神止住了。
全善瑞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分數欄。
「走了。「
兩個人往外走，誰也沒提七十分。到校門口，金時朔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簡訊，就兩個字符，70。
發完揣回兜里。烤肉店的方向，勝利的簡訊上午就到了：，七點，位子訂好了，訂金付了，你敢不來試試。
傍晚的烤肉店，炭火正好。烤肉軍團首次全員到齊。團長勝利，自帶兩萬訂金；後勤大成，出發前去後廚借了水，把生菜一片一片洗過，在盤子裡碼成一個扇形；火力擔當東永裴，上桌第一件事，是把炭往兩邊撥了撥。
「火力擔當是誰封的？「東永裴問。
「剛才。「勝利說，「封完就生效。「
第一輪肉上爐。勝利的筷子剛伸過去，夾子橫過來擋住他。
「沒熟。「東永裴說。
「邊都卷了！「
「那是縮水。「
大麥茶滿上。勝利先舉杯：「第一杯，敬七十分。「
「第二杯，敬生菜。「大成舉杯。
「生菜是配角。「
「配角也有尊嚴。「
東永裴舉起杯子，說了四個字，「敬八月十六。「
桌上安靜了半拍。金時朔看了他一眼，把杯子碰了過去。
放下杯子，大成搓了搓手，「說個段子。憋了一天，再不說要餿了。上回沒講成那個就不補了，講新的。「
「現在時候對。「金時朔說。
「前天勝利去付訂金，「大成說，「我在旁邊看著。他手抖了三下。我就問他，勝利，你是怕他考不過，還是怕肉漲價？「
「我怕的是你！「勝利說，「你生菜提前一天就開始挑了！「
大成不慌不忙夾起一片生菜：「這叫後勤的基本修養。「
「那我呢？「勝利指著自己的鼻子，「訂金兩萬，我算什麼？「
「訂金是錢。「金時朔說，「剛才那個段子是手藝。「
「錢怎麼不是手藝！「
「錢要是手藝，「金時朔給他添了塊肉，「你最近手藝在貶值。「
勝利噎了兩秒。
「你是贊助商。「金時朔說，「贊助商不參與手藝評比。「
「……贊助商。「勝利咂摸了一下這個詞，「聽著還行。「
他把簽子往架上一放，「說正事。我那十六小節，什麼時候進正片？「
「八月十六以後。「
「知道了。「
「你每次說知道的時候，「勝利指過來，「基本都準備假裝不知道。「
「勝賢哥，肉糊了。「
「哪兒糊了，那叫焦香！「
東永裴沒說話，把烤盤挪開半寸，火苗矮了下去。真糊的兩塊被他夾進勝利的碟子。
「贊助商吃焦的。「他說，「平衡一下。「
翻面的活兒不知什麼時候全落到了東永裴手裡。他翻得不快，每一面都等足了時候。
「永裴哥這手，「金時朔看了兩輪，「比棚里的節拍器還穩。「
「肉要糊了。「東永裴說。
火又被他調小了半格。
最後一片生菜，大成包得最認真，肉、蒜、醬各歸各位，雙手遞過來，「壓軸的。挑過的。「
金時朔一口下去，嚼完，給出評價，「米其林。「
大成眼睛一下子亮了，扭頭去看勝利。
「看我幹什麼。「勝利說，「我出兩萬，就落個看著？「
東永裴夾了塊肉放進他碟子，「吃吧，贊助商。「
帳單上來，勝利手快，一把按住，「訂金都付了，尾款我請。「
金時朔沒跟他搶。
大成心滿意足往椅背一靠，「三季度的慶功預案，第一項，完成。「
「誰說的。「勝利站起來沖老闆喊添炭，「還有八月十六那一項呢。「
從店裡出來，四個人順著來路往回走。勝利走在最前頭，一路在算八月十六那天，烤肉該升級成什麼檔次。
金時朔落在半步之後，東民的簡訊到了。
「下周三企劃會。你那兩首歌對外怎麼署名，排在第三項。簽的人是社長，他不讓人代簽。「
他在路燈下面看完，把手機揣回兜里，快走兩步跟上前面那三個。
第三項，社長親簽，不讓人代簽。這個詞，快四個月前在走廊里提都不能提。現在它排進了議程，跟在他的複習表後面，一個公司一個學校，兩頭都沒落下。
宿舍樓下，他翻開小本子數日曆。
六月還剩兩天，七月三十一天。到八月十六，四十九天。
他合上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