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號，星期三，上午十點半。
金時朔上樓開會，在樓梯口撞見李東奎。
李東奎靠在欄杆上，左手一隻文件袋，右手一隻文件袋。左邊那隻口蓋上印著 JYP的條碼，右邊那隻什麼都沒印。他等人等得無聊，把兩隻袋換來換去地掂，像在比哪只更沉。
掂了幾個來回，他把兩隻袋一起塞進同一個包。
「你這是給兩家當搬運工？「
「中間人的行頭。「李東奎拍拍包，「兩頭茶水費，一頭也不能少。「
「你怎麼在這兒。「
「給東哲哥送 demo，他約的。「李東奎朝樓上抬了抬下巴，「你們今天什麼陣仗，會議室門口都加了張簽到桌。「
「例會。「
李東奎哦了一聲，沒再問。收歌人的規矩，別人家的會，一個字都不打聽。
金時朔繼續往上走。走了兩步他想，這個人每次出現都背著兩家的東西，站的位置也講究，樓梯，誰家也不算。
會議室的白板換了新內容，三欄。宣發節點、放送社、議題。
紙質議程發到每個座位，三頁。金時朔翻開第二頁，第三項的標題印得很正式，關於八月專輯詞曲署名的對外口徑。
議程末尾的簽發欄里，是楊賢碩自己簽的名，筆畫壓得很實。
會由姜東哲主持。保溫杯放在議程旁邊，他的手指搭在杯蓋上，開會前先摩挲了兩圈。
第一項過節點。六月中概念照、七月末第二段預告、八月十四正片、八月十六中午十二點音源。這些日子五月就釘死了，今天逐格念了一遍，一格沒動。
「節點的意思，就是不能動。「姜東哲說，「概念照出去了，預告就得接上，中間空一周，熱度涼一半。檔期不等人。「
第二項放送社。三大台八月末檔的聯絡函本周發，KBS先走。
「音樂銀行的 PD上個月換人了。「姜東哲翻頁，「新人新規矩，拜訪要趁早。八月十六當天，誰也不許去拜訪，讓數據自己說話。「
金時朔把音樂銀行四個字記進小本子，後面畫了道短線。
宣傳室的人舉手，「FT那邊呢。六月出的道，音源還在前十掛著。八月我們上，是撞還是錯？「
會議室安靜了一拍。
楊賢碩坐在長桌盡頭，翻著自己那份議程，沒抬頭。
「六月初他們出道那天，首周銷量你們知道多少。「他說，「姐姐粉把首刷版買空了。七月全國巡演，八月校園祭排滿。八月的街上有兩家店。「
他合上議程。
「看八月十六過後誰先關門。「
沒人接話。宣傳室的人低頭寫了半行，劃了，改成一行短的。
姜東哲把議題頁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
「FT的巡演票房下個月開售，概念照趕在開票前出去，這一步六月就走完了，走在前面。「他說，「八月是墳場還是金礦，八月十六當天見。這句話我上個月說過一次，今天再說一遍，說完就不許再問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杯蓋上又摩挲了一圈。
「海外這塊。上月二十五號，Rain把東京巨蛋唱滿了。一個人，日本最大的場子。從出道到那晚，他用了五年。「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這句話跟議程上任何一格都對不上，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它的位置。海外路線圖上的一個坐標，今天先釘在這兒，釘給在座每一個練習生出身的人看。
金時朔在議程背面記下，5.25，東京巨蛋。他不知道五年以後自己在哪，他知道這個坐標今天釘下去，就不會再拔。
「第三項。「姜東哲念，「署名口徑。成赫，念條目。「
禹成赫翻開文件夾，翻過第一頁，又翻回來，找到了。
「八月迷你一輯，全部六首加收錄曲，製作署名對社外統一使用金冬天。各首詞曲編曲署名，按實際參與執行。本條目自發布日起，對社外生效。「
他念得很慢。念完，自己又把那句從頭默讀了一遍，才坐下。
「有異議嗎。「姜東哲問。
沒人出聲。快四個月前，這個名字在走廊里都不能提；兩個月前，製作名單上那一行被人拿掉過；今天，它印在紙質議程上，跟著三個章走流程。
「這一條是我加的。「楊賢碩開口了，就一句，「歌是走出門的，名字跟著歌走。關在屋裡的名字不值錢。「
他站起來，散會。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名字最值錢，也最燙手。「他說，「你既然要它對外，就拿穩了，別燙著自己。「
門合上。金時朔把這兩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月份聽過前半句，那時候後面還跟著半句警告。今天沒有警告，只有前面那句。
散會前他把議程末頁的放送社聯絡人名字抄進小本子。這一項他沒有提案義務，抄完就該幹嘛幹嘛。
晚上十一點，練習樓三層，錄音室的燈還亮著一盞。
他約的是凌晨的檔。管理員把空調給他留到一點。
譜紙攤在桌上。今晚要寫一首歌，一首不在八月專輯裡的歌。
寫歌的緣由，他跟誰都沒說過。
這個月，儲物櫃空了兩格。一個柜子的主人留了半本沒寫完的本子，說幫我扔了；另一個柜子的主人留了一張沒人看過的評分表，說等我出道了我去找你。兩個人走之前，他一句送別的話都沒說出口。不是不想說，是那些話太重，一出口就變了性質。
這些話總得有個去處。
第一稿的題目他寫了四個字，看完就劃掉了。那四個字是站在留的人那邊寫的，寫出來就是挽留，挽留就是否認。人家自己算清的帳，輪不到他推翻。
第二個題目寫對不起。更不能要。
第三遍他換了個方向。不寫給走的人，寫給還沒上台的人。這棟樓里還有一整面牆的柜子，牆外還有一整棟樓的柜子，每一個柜子主人都在等一次月末評價、一次試唱、一個出道位。等的人沒做錯什麼。
他把想說的話拆開，拆到沒有收件人也能成立的樣子。寫給一群還沒站上台的女孩子，寫她們在看不見的地方流的那些眼淚，寫站上去那天，這些眼淚都算數。
詞寫了三稿。第一稿太滿，撕了。第二稿往回收，還是重。第三稿從十二點寫到一點半，從頭唱了一遍，改了四個字。
然後他看見其中一行。
那半句沒什麼毛病，甚至是整首里最漂亮的。他盯著看了兩遍，筆尖懸在半空，落下去，劃掉了。
在原來的位置補了兩個字，讓上下句的氣口接上。補的兩個字誰看都挑不出錯。只有他自己知道，原來那半句里，藏著他不能放在紙上的東西。
改完，他在譜紙最上端寫歌名。筆尖頓了半秒。
再次重逢的世界。
七個字寫完，他把譜紙推遠了一點，看著這行字。
重逢。跟這個世界再重逢。這件事只有一個人做過，全世界幾十億人里，就他一個。
這首歌寫給退場者，寫給還沒出道的她們，也寫給他自己。歌名寫的就是他。
一點四十分，他打開錄音筆，把小樣清唱了一遍。詞曲是他自己的，唱也是他自己唱的。唱到被刪掉那一行的位置，他換了一個氣口。聽不出換過。
錄完，存檔。文件名打了三個字。金冬天。
第二天下午，他給李東奎打了電話。
「你小子。「電話那頭是辦公的調子，「又是烤肉的事？「
「不是。一首歌，詞曲全的，附我唱的小樣。幫我送審。「
「送哪家。「
「SM。「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有五秒。
「你再說一遍。「
「SM。少女時代八月出道，她們的出道曲我寫好了。署名金冬天，小樣也是金冬天唱的。「金時朔說，「實名送。「
「我干收歌十年。「李東奎的聲音沉下來，「頭一回有人讓我把 YG練習生的歌，往 SM的出道組送。還是實名。「
「所以是我給你，不是你收的。你就是個遞信的。「
「遞信也有立場。我人在 JYP，替 YG的孩子給 SM送歌，傳出去我算什麼。「
「算中間人。「金時朔說，「中間人不看立場，看東西。東西好不好，你聽了就知道。「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人過來，東西我當面聽。「李東奎說，「醜話在前，我覺得不行，就不遞。「
約的地方在兩家公司中間的一家茶房。金時朔到的時候，李東奎已經坐下了，桌上兩杯茶，一邊一杯。
「兩頭都得照顧到。「他解釋得理直氣壯。
譜紙和小樣遞過去。李東奎把 CD塞進隨身聽，戴上耳機。
第一遍放完，他沒說話。第二遍放完，他按了倒帶。
「別催。「金時朔剛張嘴，他先說了，「好東西得放三遍。「
第三遍放到一半，他把耳機摘了。
「主歌第二段進副歌那個爬升，詞咬得緊，氣口留足了。「他說，「這不是十六歲的人寫出來的布局。「
「只是小樣。「
「唱得是不行。「李東奎說，「但這歌本來就不是給你唱的。小樣讓人聽清結構就行。歌能站住，嗓子占兩成。「
「能送？「
「能送。「
他把譜紙裝回袋裡，從包里摸出一張快遞單，墊著茶托填。收件一欄寫得很順，寫到寄件人，筆停了兩秒。他抬起頭，把那三個字念了一遍。
「金、冬、天。「
念完才低頭落筆，一筆一划。
「這一單寄出去，「他說，「SM那邊就算記不住別的，也記住這三個字了。「
「要的就是這個。「
「有個事我先說。「李東奎把快遞單壓平，「SM收歌最後過俞永鎮的手，音樂製作總負責。這人有個講究，自家曲庫那麼大，放著不用，他覺著是造孽。見到 YG練習生的實名，他頭一句話我都能替他背出來。「
「什麼話。「
「自家曲庫不用，用一個 YG練習生的？「
「那他還收嗎。「
「收不收看歌。「李東奎把袋口封上，「他的嘴和他的手，是兩回事。「
買單的時候金時朔伸手，被李東奎按住。
「茶水費兩頭收。「他說，「SM一份，你一份。你這單，我從左邊抽完抽右邊。「
「抽吧。「
臨出門，李東奎像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對了。WG那個金泫雅，退社手續這兩天走完了。往後節目單上沒有她了。你那邊？「
「東西交給你了。「金時朔說。
李東奎看了他一眼，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行。「他說，「遞了我說一聲。「
晚上九點，簡訊進來，六個字。
「聽完了。遞了。「
沒有評價，沒有猜測，連一個多餘的標點都沒有。
金時朔回兩個字，「謝了。「
那邊沒再回。
沒有回執。SM的 A&R桌上一年躺著一千首 demo，絕大多數連被否決的資格都沒有，直接沉底。他那首現在就壓在那摞紙的某個位置，署名金冬天，詞曲全，小樣是他十六歲的嗓子。
成不成，七月見分曉。
他在小本子裡翻到「八月「那一頁，畫了個圈。圈裡兩個日子挨得很近。八月二號，八月十六號。
睡前他把抽屜拉開看了一眼。移動硬碟，合同複印件，半本練習冊，一張空白評分表，現在多了一份譜紙的複印稿。五樣了。三個自己的，兩個別人的。被刪掉的那半句，在複印稿上也是一個補了兩個字的位置。
抽屜合上。
退場季走掉的三個人，他一個一個過了一遍。昕雨那半句，他補不回去，只能替她把氣口留好。賢民那張評分表，背面八個字還在等。泫雅，有一個問題他沒問。問了就欠，沒問也欠，這一筆記在他頭上。
窗外練習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八月十六還有四十二天。
有些歌寫完就離手了，去向不是作者的事。這話是李東奎的行業規矩，現在也是他的。
他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