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號，星期五，中午。
公司休息室的電視開著，練習生端著飯盒圍了半圈。新聞播到娛樂塊，主持人念稿子的語速都沒變，Wonder Girls成員金泫雅因健康原因退團，同步退出《音樂中心》主持，退團後社內安排另行公告。
畫面切了兩個舊鏡頭。一個是打歌舞台，五個人的隊形里空出一角；另一個是《音樂中心》的主持台，她站在昭熙旁邊比了個手勢，笑得挺開。
有人小聲說，這才出道五個月。有人接，健康原因，那有什麼辦法。還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聽說原定主推海外，全團都在學中文。這條消息沒人核實，也沒人需要核實，飯盒該扒還是扒。這條新聞的分量，夠吃半頓飯的。
金時朔站在人群外面，把手機拿起來，解鎖，又按滅，塞回兜里。
沒發。
回去的路上他做了一件小事：把通訊錄里那個「JYP提意見的「點開，刪了四個字，打了五個字進去。打完是下崗預備役。他看了看，把預備役三個字刪了。
正式下崗。
下午兩點多，手機震了。震的不是行程組，是剛改完備註的這個。
「電視看了嗎。「
「看了。「
「六點，弘大。「她說，「唱《謊言》那條街，年糕攤。你敢遲到就自己吃。「
電話掛了。全程十一秒，比楊社長的簡訊還省。
新聞塊播完，接了一段八月新女團的出道預告。三個女孩子的側影，字幕都沒打全，一個聲音提著氣唱了一句，就一句，往上挑了一下，又收回去。
金時朔端著水杯站了兩秒。
他沒記住臉，記住了一個轉音。
傍晚五點四十，他從公司側門出來，留了話，七點前回。手機從出門那刻開始震，行程組、製作組、又一個行程組，一格沒接。
合井到弘大入口，地鐵一站距離。出了站他不用看路，唱過歌的空地往北三十米，一個辣炒年糕攤，紅白藍的塑料棚，電風扇搖著頭，煮年糕的鍋氣混著蚊香味，塑料凳子腿下墊著半塊磚。
泫雅已經在座了。
帽子摘了放在一邊，桌上兩份年糕，她那份吃了一半，他那份原封沒動，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她面前的冰水喝掉一半，杯壁上的水珠還沒幹透。
老闆娘正往桌上添一碟醃蘿蔔，嗓門衝著半條街，「等你半天了，菜都涼一道，年糕都回過兩回鍋了。「
泫雅瞪了她一眼。老闆娘端著碟子，笑眯眯地撤了。
金時朔坐下。她等的這半小時，她一個字沒提。他也沒提。
攤邊有個帽檐壓得很低的女孩，朝泫雅點了點頭，起身走了，右腳不敢吃重，走兩步扶一下棚子的鐵桿。泫雅抬了抬下巴算送行，沒解釋。
金時朔也沒問。
「點都點好了？「他問。
「點好了。「她說，「你那份多加了魚餅。別問為什麼，問就是你臉色差。「
「臉色差，跟半年沒見過面有關。簡訊里看你忙得很，主持人都當上了。「
「停了。「她說得乾脆，「昨天錄完最後一場。「
「感覺怎麼樣。「
「鏡頭往我臉上一懟，我就想，「她夾了塊年糕，「這行幹什麼都得先給臉。我臉皮厚，占便宜。「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讓震動靜音。
「行程組？「她問。
「嗯。「
「跑出來的？「
「偷跑的。「
年糕上桌的時候還燙著。她邊吃邊抬眼看他，像在驗貨。
她忽然換了個調子，端起半分敬語，用韓語問他哪年生的。
「몇년생이에요？「
「92年。「
「哦，同……「她的筷子停了半拍，懸在半空。
「1月的。「
她把筷子放下了。
「……빠른 92啊。「她說，「1月生的，學籍跟著 91年走，快出來的 92。行，這麼算，你是哥。「
認栽認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排練過。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把那個稱呼在嘴裡過了一遍，像在核一筆帳。
然後她夾起一筷子年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混不清地說了兩個字。
「沒聽清。「金時朔放下筷子，「再說一遍。「
她把嘴裡的咽下去，瞪著他，一字一頓，「歐、巴。「
他的筷子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這回聽清了。「
她自己先繃不住，笑出聲，抬手拍了他胳膊一記。
「你這人，「她說，「第一回見面就給人下套。「
「你不是也問了。「
「我那是業務核查。「她說，「簡訊里叫了你四個月那個誰，總得核實往後的稱呼怎麼算。「
「核查結果。「
「合法。「她又夾了一筷子，「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以後吵不過你了。「她說，「平語對平語，我才吵得贏。「
老闆娘添水的壺停在半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歐巴？你們倆。「
「親戚。「金時朔說。
「誰跟你親戚。「泫雅頭也不抬，「債主。「
第二份年糕見底之前，她把話挑明了。
「比慘。「她說，「誰慘誰請客。規矩是我定的。「
「你剛下崗，跟我比慘？「
「下崗怎麼了。下崗人員也是人員。「她拿筷子點了點他，「你先報。「
金時朔把筷子擱下。
「三件事。第一件，測試，過了。第二件，作品，壓著沒批，四個半月了。第三件，「他頓了頓，「成了一半。「
「第三件是什麼。「
「家務。「
她看了他兩秒，沒追問。輪到她了。
「WG退團。「她說，「《音樂中心》主持，同日沒的。我學了四個月的中文，「她頓了頓，「白學了。「
「中文？「
「我們原定主打海外。「她說，「全團學中文，學了一年半。我現在最流利的一句是不要辣。「
金時朔沒繃住，笑出了聲。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他笑完。
「笑完了？「
「完了。「
「那我上第二件。「她低頭，從包里摸出一個小藥瓶，往桌上一放。白色的小瓶，標籤朝上。
「慢性腸胃炎。「她說，「暈倒是最近才查出來的。退團是我爸拍的板，我媽附議，我弟棄權，他上小學。「
攤子裡安靜了一拍。老闆娘在玻璃棚子外面探進半個身子，看看藥瓶，又看看她。
金時朔把第三件擺了出來。
「我膝蓋。「他說，「舊傷，陰天下雨會響。「
「膝蓋跟腸胃比？「老闆娘先替他判了，「差著級別呢。「
泫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半秒的認真，「膝蓋怎麼回事。「
「練的。「
她點點頭，沒往下問。他也沒往下問她暈倒的事。兩個人的帳本都翻到這一頁，都停在只記一行的地方。
「藥都擺桌上了，「老闆娘說，「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判他贏。「泫雅把藥瓶收回包里，動作很日常，像收一串鑰匙，「我請。「
「明明是我輸了。「金時朔說。
「規矩就是規矩。「她已經在掏錢包了，「贏家請客，我們家那邊的規矩。「
他推讓了一次。就一次。她抬眼看他，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這頓飯從中午那通電話開始就定好了，他推的只是個流程。
他坐直了，沒再推。
「不難過啊，閨女？「老闆娘找著零，多嘴了一句。
「哭什麼，「泫雅接過零錢，「我媽連飯都替我做好了，一天五頓，頓頓不許辣。「
她說得很快，笑得也快。笑完，拍了他胳膊一下，比上回輕。
「難過不起來這件事，「她把零錢塞進兜里，語氣平平的，「但是還是有點難過。「
金時朔沒接話。這句話接不得，接了就是安慰，她不用這個。
「對了，「老闆娘收著碟子，眯眼看他，「小伙子面熟啊，你是不是那個「
「他是寫歌的。「泫雅把話接過去，截得乾乾淨淨，「唱歌那檔子事沒準，先記帳上。「
從攤子出來，天剛擦黑。路燈下，兩個人順著來路往回走。塑料棚子裡的燈在身後一點一點遠下去，鍋氣混著蚊香的味道，走到街口就散了。
「為什麼選這兒。「金時朔問，「弘大。「
「這條街你唱過。「她說。
「你怎麼知道。「
「查的。「她說，「下崗人員時間多。網上視頻我看了八遍，半張臉，背景是這條街的騎樓。我尋思人不在，街總在。「
金時朔沒接話。他把這條也記下了，她查過他，比行程組查得細。
「手機還震嗎。「她問。
「安分了。「
「什麼活兒。「
「我給你安排個活兒，「她說，「你忙起來，就沒工夫接他們電話了。「
「健康匯報員。「她說得像早想好了，「第一項工作，現在開始。你幾點睡。「
「兩點。「
「不合格。「她說，「胃是要養的，你跟我學，我有經驗。「
「你的經驗是住院。「
「我的經驗是活著。「她說，「級別比你高。「
金時朔沒接她這個話。他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面點開通訊錄。
「你幹嘛。「
「招人。「他說。
正式下崗四個字刪掉。他打了五個字，年糕監督員。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三個字，加了個括號。
她湊過來看。看完，直起身。
「誰是監督員？「
「你。「他說，「管我年糕，也管我別亂吃。「
「我剛下崗，你給我安排工作？「
「終身制。「他把手機揣回兜里，「不帶裁員的。「
她噎了一下。這一下噎得挺明顯，嘴張了張，最後出來的是，「待遇呢？「
「年糕管夠。「
打包的那份年糕在她手裡拎著。走到路口，她解開袋子，捏了一塊塞進嘴裡，邊嚼邊點頭，然後給出評語。
「還行。「
金時朔站住了。
「這是我的詞。「
她把袋口一擰，理直氣壯，「從今天起歸我。「
「利息呢。「
「利息就是你欠我一頓，下回你請。「她把袋子拎穩，「看，互相欠著，誰也跑不了。「
「走了。「她後退著揮手，胳膊劃得又大又圓，像在指揮交通，「歐巴，好好活著，別讓我白請。「
稱呼使喚得真快。兩個小時前這倆字還咬不清。
金時朔站在路燈底下，看她拐過街角。唱過歌的空地就在旁邊，空著，跟四個月前一樣。
手機又震了。行程組的，第五回。
他接起來，「人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鎖屏之前看了一眼。年糕監督員（終身制）。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地鐵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