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號，星期一，早上九點差五分。
社長層和樓下不一樣，地毯吃掉腳步聲，走廊里只有空調的風聲。姜東哲站在社長室門口，保溫杯抱在懷裡，杯口的熱氣還是新的，顯然等了有一會兒。
看見他過來，姜東哲從杯套里抽出一張便簽，塞進他手裡。
紙條上四個字，數據你自己講。
「你的部分呢。「金時朔問。
「我帶耳朵。「姜東哲擰開杯蓋又擰上，「數據是你跑出來的。你講，比我替你講，重三斤。「
「講砸了呢。「
「講砸了也算砸在你自己帳上。「姜東哲說，「自己的仗自己打，打輸了，才知道自己短在哪。「
他轉身要走，走兩步又回頭，指了指便簽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講完就走，別陪他喝茶。
「社長昨晚兩點還在聽混音。「他說，「你講快點，別拿他的覺開刀。「
金時朔低頭看了一眼資料袋。數據複印件一沓，條款草稿兩頁，還有半張臉的時間表。門開之前，他把今天要講的三條在心裡數了一遍，一條數據，一條他爸，一條條款。
敲門。
社長室比走廊亮，百葉窗拉著半邊，蟬聲從縫裡擠進來。楊賢碩坐在桌子後面，沒抬頭，手指在議程上敲了兩下。
「坐。「
姜東哲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保溫杯放在手邊。金時朔坐下，把資料袋放在膝蓋上，沒往桌上擺。
「講吧。「楊賢碩說，「八月的事，今天了結。「
「三層。「楊賢碩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層，公司把整個回歸押在這張專輯上。FT六月出的道，現在還在前十掛著；SJ九月二輯，檔期表你五月在企劃會上看過。八月十六這一天，公司幾十號人半年的渠道、差旅、宣傳，每一項都按出道組的規格翻倍，賭的是一個十六歲練習生的名字。「
他翻開議程第一頁，又合上。
「賭桌我見過。賭桌上有句話，壓得越大，越要看看對面坐的是誰。「
「那就看帳。「金時朔把資料袋打開，「MV播放，評論一萬三千條起，電台收聽曲線從放 MV那晚起筆，五周沒有掉。概念照六月出的，預告腳本製作組在傳。這些是已經發生的，八月的還沒算。「
他把複印件推過去半張桌面的距離。
「評論不能當銷量使。「楊賢碩說。
「不當銷量，當先行指標。「金時朔說，「八月十六之前，它們只干一件事，把第六人是誰，變成全韓國都要問一句的問題。「
「五周沒掉。八月呢。「
「八月的帳，八月十六對。「金時朔說，「今天對的是今天的。你的宣傳部門比我清楚，概念照的轉載，預告腳本傳閱到第三天，電台那邊排著兩個節目等口徑。「
楊賢碩沒碰那沓紙。手指在議程邊上點了兩下。
「第二層，半張臉。「他靠回椅背，「MV里那張臉擋了半年，外面的胃口是公司花錢吊起來的。可人坐在明處，臉藏在暗處。哪天出了事，暗處的人抬腳就走，明處的人收拾桌子。你手裡那半張臉，是我的風險。「
「風險對沖。「金時朔說，「我把它寫成條款，專輯要是敗了，八月十六之後一個月，半張臉幫我安靜退場，公司不追問，我不帶走東西。要是成了，我交出這條退路。人在明處，退路在紙上。「
「賭局裡沒有安全位。「金時朔說，「條款里才有。「
「條款要有人簽字擔保。「
「簽字的人在屋裡。「金時朔說，「三個。「
靠窗那邊，姜東哲舉了舉保溫杯，算舉手表決。
「第三層。「楊賢碩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的歌。《Tell Me》，《Nobody》，都走到牆外頭去了。JYP那兩首是前帳，不算。往後呢？八月以後，你寫的歌先過誰的手？總不能每首都要我追著問一遍。我的意見，外供凍結，一律先過社裡。「
「駁回。「金時朔說，「凍結是防賊用的。我不是賊，我是社裡的人。「
「你這是給自己留後門。「
「後門三月就修了。「金時朔說，「門就該光明正大地開。「
楊賢碩放下茶杯。屋裡靜了一拍。
「講我的條款之前，「金時朔說，「先對一筆別的帳。「
他把資料袋留在桌上，兩手空著。
「我爸的人，六月來過你這裡。「
保溫杯蓋的摩挲聲停了。
「他替我爸問了一個問題。「金時朔說，「這張專輯成了，誰受益。「
楊賢碩看了他很久。這一次他沒看議程，沒看茶杯，就看著他。
「誰告訴你的。「
「爸的牌在您手裡，媽的牌在我手裡。「金時朔說，「您不亮您的，我也不亮我的。「
楊賢碩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聲。
「我回他，「楊賢碩說，「誰受益，看八月十六。名字簽在哪一欄，人就站在哪一欄。「
「這張牌你攥了一個月。「金時朔說，「攥著不講，是想等我最急的時候打出來。今天我自己攤開了，它就不值錢了。「
楊賢碩拿起筆，筆帽拔開，看了看，又按回去。
筆蓋落座，一聲輕響。
「講你的條款。「他說。
樓下排練室的音樂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起來的，隔著院子飄上來，蟬聲跟它攪在一起。
勝利在對面那棟的排練窗里，對著鏡子摳一段新編舞。一個旋轉，腳下滑了半步，他扶住把杆，低頭看了看地板，像要跟地板講道理，然後站起來，沖鏡子裡的自己瞪了一眼，接著摳。第二遍，轉過去了，落地穩的，他自己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談判桌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掛鍾在牆上走，秒針一格一格，走得比誰都響。
楊賢碩的視線先動了，從金時朔臉上挪開，往窗外落了兩秒，才收回來。
金時朔沒看窗外，但他知道。
先眨眼的不是他們倆。是窗外那位，摔的那半步。
姜東哲咳了一聲，把兩個人都咳回議程上。
「練舞的歸練舞的。「楊賢碩把議程翻到空白頁，拿起筆，「說你的條款。「
「三條。「金時朔說。
「第一，署名。三月里你說，掙回來那天，親手把製作名單遞給我。今天掙回來了，名單成文，日期填今天，你簽字。「
楊賢碩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製作名單複印件，三月里被拿掉的那一欄還在，空著。
「原件我留著，「楊賢碩說，「這份你收好。下一份名單，你自己寫。「
「原件留著做什麼。「
「對帳。「楊賢碩說，「你寫的下一份，要跟我留的這份對得上。哪一欄動了，為什麼動，都得有說法。「
「第二，測試。八月十六之前，公司辦一場正式測試，我一個人過。過了，首發名單里有我。不過，半張臉條款自動生效，我安靜退場，公司不追問。「
「測試加細節。「楊賢碩說，「八月十號前，三首自選，加一首指定。全開麥。「
「指定哪首。「
「到時候才知道。「楊賢碩說，「測試要是能預習，就不叫測試。「
「可以。「金時朔說，「評審呢。「
「評審我不避嫌，你爸的人要來看，讓他看。「
「他看不懂。「
「看不懂沒關係。「楊賢碩說，「讓他看看，誰坐在主位上。「
「第三，回禮制。對外供一首，社裡同收一首。歌和署名，一起進社裡的庫。「
「寫成條款。「楊賢碩說，「季度對一次帳。庫里的登記，署名怎麼寫？「
「金冬天。「
「備註呢。「
「收歌人。「金時朔說，「哪家的、誰牽的線，都記。帳要經得起查。「
「登記本放兩本。「楊賢碩說，「我桌上一本，你桌上一本。月底你對你的，我對我的。「
「半張臉那一條，也寫死。「他說，「退場時限一個月，過期不候。公司不追問，你也不許回頭解釋。走得乾淨，是給你自己的體面，也是給公司的。「
「這條是我要求加的。「金時朔說，「成交。「
三條過完，屋裡又靜下來。窗外勝利的舞還摳著，音樂換了一首。
「條款我認。「楊賢碩把議程合上，「賭局八月十六結。我是在賭你值不值得我扛。這句話三月說過，今天再說一遍，說到八月十六為止。「
金時朔把那份名單複印件收進資料袋，和牛皮紙袋放在包的兩側，中間隔著一個筆袋。
私帳和公帳，不在一格。
姜東哲站起來，擰開保溫杯看了一眼，擰上了。
「茶涼了。「他說，「兩個多小時，值。「他朝楊賢碩點了下頭，「混音我下午接著聽。你的覺，下午補。「
散會後，走廊亮堂堂的，走廊盡頭的窗開著，蟬聲進來了。企劃部門口，朴春靠在牆邊，手裡拿著水杯，帽檐壓著，在等什麼通知。
「會開完了。「金時朔說。
「嗯。「她說，「我今天練了四十分鐘。「
兩個人各說各的，像兩條對不上軌的火車。
「社長大人沒罵人？「
「談判而已。「
「談判好。「她擰開杯蓋喝了一口，「罵人費嗓子。「
「等什麼通知。「
「排練室的時段表。「她說，「聽說要重新排，老規矩，先到先得。「
「排到了嗎。「
金時朔看了她一眼。她靠在牆上，帽子壓著眉，杯子在手裡轉了半圈，沒什麼要緊的樣子。
「你練的哪段。「
「就那段副歌。「她比了個起音的手勢，「改完順多了。改完發現，還是得照你那套辦法改的。「
剛才那間屋子裡簽掉的條款，每一條都通向八月十六。八月十六要是成了，公司帳上就有底氣立項新團。新團的名單，明年春天才會貼出來，貼出來那天，她在樓梯間默數的四十分鐘才算數。
這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練了四十分鐘，排練室還沒排上。
「挺好。「他說，「改氣口這件事，你已經出師了。「
「出什麼師。「她把杯蓋擰回去，「我教你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氣口長在哪。「
「所以我交學費了。「
「學費呢。「
「年糕。「他說，「回頭補。「
「學費另算。「她說，「不去年糕帳上混。「
她笑了一聲，帽檐往下按了按，轉身往樓梯間那邊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八月十六，「她說，「你的名字簽在哪一欄，我就坐在哪一欄的電視機前面。「
她走了。
金時朔在走廊拐角站了一會兒。她剛才那句，和屋裡那句一模一樣的話，一個用來壓他，一個用來陪他。說的人不知道，聽的人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