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室的空調開到十八度，吵得像開了窗。
吵的不是空調，是那張照片。
預告照的小樣投在白牆上。六個人站位，第六個位置是一團陰影，陰影切到鼻樑為止，露出半邊下頜，還有一條斜在肩上的吉他背帶。
「吉他背帶去掉吧。「演藝部的人說。
「去掉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宣傳室的姐姐把列印稿按在桌上，「看不出來，誰猜？「
「猜錯了呢？「
「猜錯了才好。錯的人越多，猜對那天越響。「
金時朔被叫進來的時候，爭論正停在背帶上。有人直接把主意甩到他頭上。
「金冬天xi，你說，遮多少？「
他看了那張照片幾秒。陰影從鼻樑切下去，下巴露著，背帶斜著，誰都認得出那是一把吉他，但誰都對不上那是誰的臉。
「留著。「他說，「腦補出來的那半張，比露出來的值錢。「
屋裡靜了一秒。姐姐把這句話抄到白板角上，抄完看了一眼，沒擦。
「陰影邊緣還有點毛。「演藝部的人指著牆上的小樣，「終版前再修一遍？「
「修。「姐姐說，「這回修乾淨點。要讓人一眼看不出改過。「
「金冬天xi，「她忽然問，「你自己想紅不想？「
「想歌紅。「
「行吧。「姐姐把筆帽扣上，「這句我也抄白板上。「
她把屏幕轉過來，衝著他。「你自己看。那條老評論，兩百多樓了。「
頂在最上面那條，底下蓋了兩百多層樓，最新一層是今天凌晨的，如果不是買的，敢把製作名單登出來嗎？
「罵吧。「姐姐說，「罵得越凶，八月十六越打臉。「
「為什麼十點掛？「演藝部的人問。
「十點掛，罵人的估計要麼睡了要麼忙其他的去了。「姐姐說，「讓評論再掛一夜。「
金時朔沒接話。
發布時間定在今晚十點。
午後三點，太陽很毒。李東奎站在便利店門口的陰影里，大白天穿正裝，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
「出事了？「金時朔問。
「壞消息。「李東奎說，「SM那邊，評估結果出來了。「
「嗯。「
「報告被製作部打回去了。「
金時朔看了他兩秒。「打回去的，是報告，還是歌？「
李東奎沒繃住，嘴角先歪了。「歌。定的是歌。「
「定到哪一步。「
「出道曲。「李東奎說，「八月初，單曲輯，主打。評語我給你背一段，原話。「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會議室那種腔調。
「'知道他多大嗎？''十六。''知道他簽在哪嗎？''YG。''那還用？''用。'「
金時朔沒說話。
「三問三答，十分鐘，過會。「李東奎說，「我幹這行十幾年，頭一回見評估開成這樣。不像評估，像搶。「
「俞代表呢？「
「你倒會挑人問。「李東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過會那天，又有人提了一句，說自家曲庫又不是沒歌，犯不著用一個練習生的。「
「然後呢。「
「然後他沒再開口。「李東奎說，「排期表貼出來，那首歌的位置，沒動。「
金時朔接過那張紙。複寫紙的第三行，字跡發藍。詞曲那一欄從頭到尾只有三個字，金冬天。
「收聯，憑據。「李東奎說，「往後再對帳，白紙黑字。「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們社裡要是有人找你麻煩。我就是個跑腿的，別把我算進去。「
「茶水費記我帳上。「
「兩頓。「李東奎說，「這單比《Tell Me》大。「
金時朔把複寫紙對摺，夾進筆記本。筆記本那頁記著 MV上線那天的數，紙夾進去，正卡在兩行數字中間。
「對外也是這個署名？「
「出道曲，歌詞本每個字都要過審。「李東奎說，「你的名字，會印在幾萬個小本子上。「
李東奎走了。金時朔在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外面買的。蓋了兩百層樓的那句話，還在評論區頂著頭。
現在，外面自己來了。
回程的車上他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詞曲，金冬天。
傍晚，他又上了一趟三樓。終版確認單要企劃部補一個章，他順路去拿。
宣傳室的門開著。幾個人圍著電腦，預熱帖剛掛出去，轉發數還在跳。他一進門，議論聲矮下去半截。
有人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飄回屏幕。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金冬天xi，「宣傳室一個男的開口，語氣拿捏得很隨意，「問你個事兒。第六人，到底是不是你啊？「
屋裡靜下來。那種安靜他熟，等著看你怎麼接的安靜。
門在這時候開了。
朴春端著兩瓶香蕉奶進來，練功服沒換，額前的頭髮汗濕了，貼著。她走到桌邊，先把其中一瓶擰開，自己喝了一口，才遞給桌前的姐姐。
「樓下販賣機最後兩瓶，托我帶上來。「她說，「姐姐，你的份。「
姐姐道謝。她擺擺手，轉過身，正好對上那道還等著答案的視線。
「東民哥找你。「她沖金時朔說，「說混音的事。「
金時朔「哦「了一聲，朝宣傳室的人點了下頭，出門了。
問話的人張著嘴，半句話卡在那兒，最後咽了回去。
二樓錄音室，東民正就著泡麵改分軌。
「你找我？「金時朔推門進去。
東民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我找你？「
「朴春努那說你找混音的事。「
東民看了他兩秒，筷子放下了。
「哦，對。「他拖過監聽鍵盤，「上周那版混音，低頻有點糊。來都來了，坐下，聽一遍。「
金時朔坐下了。半個小時，兩個人把低頻那段過了一遍。東民從頭到尾沒提別的。
「行了。「末了東民說，「低頻我改。你那版人聲，別動。「
「嗯。「
他走的時候，東民端著泡麵，隔著門上那塊玻璃看了他一眼。時間不長，什麼也沒說，低頭接著吃麵。
走廊里，朴春已經不在了。宣傳室的門重新關上，那邊的話題換了，換成明天的轉發量。
回宿舍的路上，金時朔把這事想了一遍，結論是，東民哥忙起來，連自己帶過話都能忘。得空得提醒他一句。
十點整，宿舍客廳，金時朔的手機先響了。
緊接著，四個房間的門後面，幾乎同時響起四聲一模一樣的提示音。
一秒都沒差。
客廳安靜了三秒。沒人推門，沒人出聲。四條門縫底下透出四塊屏幕的光，鋪在地毯上，亮度齊得像排練過。
金時朔把手機從胸口拿開，看了一眼。
預告照。六個人，第六個位置一團陰影。轉發數字在他看著的時候跳了一格，又一格。
「呀，金冬天。「勝利的房門開了一條縫，擠出半張臉，「十點就睡了啊。「
「嗯。「
門縫合上了。隔了兩秒，旁邊那扇門也開了條縫，大成探出半個腦袋。
「說好誰都不許先看的，有人已經看了啊。「
「轉發數自己跳，關我什麼事。「
「哦。「門縫合上了。
金時朔低頭看手機。預熱帖的轉發數還在爬，九點五十八是四位數，十點整那一分鐘，尾數直接翻了一頁。
其實沒人說好十點。四條門縫的光，十點前就亮了。
評論區第一分鐘就有了第一條。發的人 ID亂七八糟，一串數字帶三個感嘆號，第六個人的背帶，是吉他吧？！！
發布後四十秒。再往下翻，樓已經蓋起來了。
權志龍那間屋沒光。門縫底下透出來的，是音響待機的一個小紅點。他在聽，不在看。
四塊屏幕的光，一個紅點，一直亮到凌晨一點。
一點過，客廳的垃圾桶里多了四個泡麵碗。也沒人提。
後半夜，金時朔下樓倒水。一樓電視角的重播還沒散場。
MBC，路邊歌謠祭。無限挑戰把舞台搬到了馬路邊上，歌手一人一段，台下站著聽。設備是最簡單的那種，燈都不全，主持人的嗓門比音響還亮。
金時朔端著水杯，站在電視斜後方看了一會兒。
這種台子他認得。弘大街頭那一套，原樣搬進電視台。設備錢省下來，全花在人身上。這買賣，還行。
朴振英坐在台側，西裝亮得反光，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來回比，底下笑成一片。輪到 JYP家的藝人上場，字幕一行一行往下滾。
金時朔端著水杯，等那行名單滾完。
先藝。譽恩。宣美。昭熙。
四個名字。
第五個位置沒有名字，也沒有別人頂上，就那麼空著滾了過去。後面別的公司接著上，名單嚴絲合縫，像那個空格從來不存在。
公司里，她那張排班表先是變灰，後來變成空格。他以為退一次就夠了。原來電視裡還有一份名單，退一次場，要從兩份名單上退。
台上，朴振英笑著舉起手，全場起立，螢光棒揮成一片。
金時朔把水喝完，看完了最後半個節目，沒換台。
關電視的時候，字幕還在滾。他等它滾完這一輪，屏黑了，才走。
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層一層滅掉。
路過自動販賣機，他投了兩枚硬幣。掉下來兩瓶香蕉奶，他一手一瓶拿上樓。走到三樓，他停下來，想了想自己為什麼拿兩瓶。
沒想明白。算了。
冰箱裡多了一瓶香蕉奶。誰也沒提。
第二天早上，楊賢碩在二樓樓道堵住六個人。
「昨晚都到幾點？「
「十點就睡了。「
六個人，一個字不差。
楊賢碩盯著他們看了兩秒。「行。下午兩點，排練室。「
他轉身走了兩步，停下，沒回頭。
「十點就睡了，「楊社長說，「那垃圾桶里四個泡麵碗，是誰的。「
樓道里安靜了一秒。眾人用眼角互相看了一圈，誰都沒看誰。
金時朔數了數日子。
離八月十六，還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