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日，學校比考試周還安靜。
領成績單的隊伍排到走廊。輪到金時朔，念名單的教務沒念名字，只朝辦公室里側抬了抬下巴。
班主任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遞到一半，手多停了半秒。
「數學，七十。「他說，「整的。「
「內。「
金時朔接過來。成績單印得端端正正，簽名欄端端正正，連班主任臉上那點表情都端端正正，像一份準備上交的複印件。右上角蓋著教務處的章，章是正的。
他見過別的班的成績單，那個章從來都是斜的。
「暑假作業在群里。「班主任說，「開學交。「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公告欄里，年級排名榜貼著，玻璃擦得很亮。榜上沒有他的名字，這一欄上學期是有的。
上交的東西，現在都改成單獨發了。
從校門到車棚，一共十一道目光。三道裝忙，八道直勾勾。裝忙的那三道里，有一個手裡的書是倒的。沒人開口，他也沒停。
七十，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差的那兩分，六月二十八號就補上了。今天只是讓這張紙走完它該走的流程。
放學他沒回宿舍。賭約到期了。
烤肉店的炭是新換的。他到的時候，母親已經坐下了，桌上兩盤肉一份大醬湯，烤盤正冒著煙。
「你晚了五分鐘。「她說。
「八點約的，我七點五十五進的門。「
徐英敏沒有回話，夾起一片肉放上烤盤，翻面，蘸料，放進他碗裡，全程沒停手。
第一盤還沒吃完，她已經夾起了第二盤。他看著她。她吃得比他還急，腮幫子鼓著，還不忘給烤盤上的肉翻面，胳膊肘撐在桌上，坐沒坐相。
「媽，慢點。「
「你管我。「她咽下去，筷子朝他一點，「我以前練短跑的。槍響之前動的算犯規，槍響之後慢的算活該。烤肉同理。「
他把蘸料碟往她那邊轉了半圈。
她伸筷子把碟子撥了回去，順手在碟沿上給他碼了一塊肉，碼得整整齊齊。
他又轉過去。她又撥回來，這回多碼了一塊。
「轉什麼。「
「你夠不著。「
「我夠得著。「她夾起碼好的那塊，直接懟進他嘴裡，「堵上。「
「七十。「她舉了舉筷子，「整的，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嗯。「
「知道這分數氣人在哪嗎。氣就氣在一個整字上。六十九是沒考好，七十一是發揮好。七十嘛，「她把筷子一橫，「是算出來的。「
「運氣。「
「我兒子哪來的運氣。「她給自己舀了勺大醬湯，「你上回運氣好還是八歲。考砸了把卷子藏進我菜譜里，藏得挺好，就是藏的那頁，我天天翻。「
他喝湯，沒接。
她笑夠了，把肉夾進了他碗裡，話題換成了大醬湯咸不咸。
「咸了？「他嘗了一口。
「沒咸。你小時候嫌咸，現在連湯底都喝光。「她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半寸，又像覺得多餘似的收回去，「喝。長身體。「
吃到後半場，她從包里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拍在桌上，動靜大得隔壁桌都看過來。
紙上兩行字，筆畫很用力，期中六十八，期末上七十，請金時朔吃烤肉。落款五月。
「揣了一個半月。「她把筆一轉，筆尾朝他，「就等今天。簽字畫押。「
「你連這個都隨身帶？「
「你贏了，我認。「她下巴一揚，「但我認得有憑有據。「
他簽了。她收回去，對著燈照了照，折好，跟小票放在一起，拍了拍包。
「兩清。「她心滿意足，「下次你請。用版稅，要蓋章的那種收入。「
炭火燒到後半場，她抽了張紙巾擦手。
「三條件。手機。「
「二十四小時。「
「冰水。「
「沒斷。「
「行，這個月查到這兒。「她點頭，「下個月接著查。「
「上次那頓是四個人分一頭豬的架勢，「她起身去結帳，「這次就咱倆，我還是點了三份。「
「因為賭約是你提的。「
「因為你們宿舍那四張嘴，我惹不起。「她拎起包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最後一盤肉端到他面前，「吃完再走。別浪費。「
「你爸那邊這兩天的回話，我原樣轉。「她站在桌邊，又補了一句，「你聽完別摔手機。「
「我沒摔過手機。「
「所以提前告訴你，你可能會想摔。「
到宿舍九點十分，客廳只開了一盞燈。
他從書包里拿出牛皮紙袋，把今天的成績單複印了一份，夾進去。第八輪。
手機響了。母親發來的，一張截圖，配三個字，原話轉。
截圖上是父親的回話，經她的手，一字沒改。
踩線而已。
他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份附件里有一條立論，金時朔在國內讀不下去，成績無法保障。七十，整。成績這塊算是保住了，無法被拿來說事。但寫材料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紙，塌了一條，再寫一條就是。
他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回了兩個字，「收到。「
想了想，又補一句，「下一輪，麻煩原樣轉。「
母親回得很快，「存著別刪。「
隔了一分鐘，又來一條，「烤肉錢走我的卡，沒動你代管的。代管的是你的，烤肉是我的。「
「你爸的帳，慢慢來。「
他把今晚三條簡訊按日期抄進台帳，編號接著上一輪。第八輪，兩條。抄完，他把原話轉三個字圈了一下。
那三個字是她的立場。
出門的時候十點差五分。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備註年糕監督員（終身制），發來一條簡訊。退團新聞落地二十天，這是第一條。
「歐巴。十點半，年糕店隔壁練歌房。帶耳朵，別的別帶。「
「歐巴「兩個字出現在簡訊里，比當面那次還彆扭。他回，「十點二十五到。「
「哦。「
練歌房在年糕店隔壁，招牌換了新的，二樓。三個包間都在唱，只有最裡面那間安安靜靜。
門沒鎖。
金泫雅坐在沙發正中間，一支麥克風，桌上一台手機架著。屏幕上的錄音界面排到第四條，正在錄的這條，編號是四。
錄到第四遍還不開門給人聽的歌，前三遍大概誰都沒聽過。
伴奏是外放的，手機連著小音箱。他聽兩小節就認出來了，三月那個 demo的伴奏，他發給 JYP的那一版。
點歌機的檢索欄里躺著兩個字，《Tell Me》。搜不到。
「這首歌還沒發行。「她說得平平的，「外面還沒一個人聽過它。等九月它出來，唱這段的也不是我了。「
她坐姿很正，正得不像練歌房，像打歌前的彩排。
「伴奏就用這個。三月你給的，我一直留著。「
「試唱不是社裡的活兒？「
「社裡的活兒輪不到我。「她說得很順，「這一段不一樣，這一段從頭到尾是我的。錄成什麼樣，我說了算。「
「所以半夜叫我來。「
「叫你來當觀眾。「她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好。會鼓掌嗎。「
「帶了耳朵。「
「耳朵是自帶裝備，不算別的。「她把手機架正，紅點亮起來，「坐好，聽第四遍。「
她唱的是《Tell Me》里她自己的那段。十六個小節，兩個停頓的位置，是當年他畫在譜子上的。那時候她唱完就把譜子還回來，一句「知道了「，多的話沒有。
今天唱到副歌前那一句，她停了。
伴奏還在走。她回頭看他，等著。
他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隔著茶几遞過去。屏幕上是他記的譜子，那一句下面畫著兩道線，線旁邊標著日期，三月的。
她低頭看了幾秒，把手機推回來。
「你就沒別的話？「
「停頓的位置不對。你搶了半拍。「
「我沒搶。「
「搶了。答案五月底就給你了，拍頭挪後半拍。「
「我練了。「
「練了還搶。「
她盯著他，忽然笑出聲，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這一句難。「她說。
四個字。說完她看著屏幕，沒看他。錄音還在走。她清了清嗓子，把那一句重新唱了一遍，這回落在拍子上，穩穩的。
他把譜子上那兩道線描深了一遍。
「行。下周再錄一條，能定版。「
「金時朔。「她把麥克風放下，「你這個人是不是就一種功能。「
「什麼功能。「
「驗收。「
「驗收怎麼了。「
「驗收員才說能定版。「她抓起桌上的筆朝他扔過來，「我等一句好話等了四遍，你跟我談定版。「
他接住筆，放回桌上，想了想。
「這一句，比我給你寫的時候好。「
包間裡靜了兩秒。隔壁包間換了一首歌，吵吵的。
「再說一遍。「
「比我寫的好。比你第一次唱它的時候，也好。「
她低頭去收麥克風線，繞了一圈，又繞一圈。
「存檔。「她說，「今天這句，存檔了。「
她把錄音存了，又把那四個字敲進備忘錄。文件名的日期打頭，後面四個字，還行版本。
「用我的詞，還打我的分。「
「你的分是還行，我這是還行版本，差一個檔次。「她把手機揣回兜里，「等你寫出讓我說還行的那句，我再升級。「
存完檔她把麥克風朝他遞了遞。
「副歌，來兩句。「
「我不接。「
「副歌。「
「我沒練。「
「練歌房要什麼練。「她把麥克風塞過來。
他唱了兩句。第二句走調走得乾脆。
她沒笑，很認真地聽完，點頭。
「還行。「她說，「詞是你的，調是它自己的。「
「這個分我不認。「
「你寫的詞，分的不是你，是詞。詞還行。你另算。「
「錄音發我一份。「
「憑什麼。「
「我是寫詞的。「
「寫詞的沒資格聽試唱。「她拎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末班公交十一點半。你送不送？「
「送到地鐵站。「
「哦。「
下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出了門忽然回頭。
「那兩道線，「她說，「畫得挺好。「
說完先下了台階，沒給他接話的空。
夜風把年糕店的味道吹過來。去地鐵站的路上她走得很快，過了半條街，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一截。
「九月初，社裡讓我回去試一次。「
「試什麼。「
「試我行不行。「她一腳把一個瓶蓋踢進綠化帶，「成不成另說。你別問第二遍。「
「哦。「
「就哦？「
「要帶譜子嗎。「
她的腳步停了半拍，然後回身踹了他一腳，不重，踹在小腿上。
「金時朔。「她說，「你這張嘴，寫詞行，氣人行更行。「
「謝謝。「
「不是誇你。「
地鐵口，她刷卡進站，回頭揮了一下手，沒說話。玻璃門合上之前，他看見她在裡面跺了跺腳，把頭髮撓亂了。
離八月十六，還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