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課周第一天，校門口的人流不到平時的一半，收視線的方法一樣沒少。
兩個值周生挨個查校牌。輪到他，低年級那個念完名字，小聲問同伴，「金時朔？是不是網上那個？「
同伴一胳膊肘杵過去。他聽著了，沒停。
傳達室的大爺在澆花。花盆裡是兩盆仙人掌，澆不澆一個樣。
前面三個同班的說著話，他走近了，話頭矮下去半截，等他過去，又接著說。
六十米校門路，三種收視線的方法。
早自習點名，班主任翻著冊子照念，念到他，「金時朔。「
「內。「
不停頓，不看人，念完接著往下。冊子是念給誰看的，教室里沒人問。
教室空了一半，來補課的都是要考大學的。公告派一個沒缺，坐得比平時還整齊。全善瑞在抄上禮拜的筆記，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抽屜。抽屜里塞著兩包沒拆的咖啡袋。他坐下，拿了一包，全善瑞把另一包也推過來。
「一人一包。「
上午四節課，下午兩節，中間一頓午飯。課桌里攤著訓練表，今天那行用紅筆圈著。他把表折好塞回去
中午十二點，食堂窗口只開了一個，隊伍排到門口。這支隊伍是全校消息最靈的地方。
憋死派排在靠窗的位置，一句話不說，端著盤子用餘光打量。公告派站在斜後方，人不多，站得很整齊。
憋死派里有人小聲開口，「你倒是說啊。「
公告派回得不緊不慢，「知道不說，憋著的就是你。「
尹智媛沒參與，端著盤子站在她們中間，聲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上課睡覺下課消失，考試全靠別人替著急。家裡安排好的人生，連裝裝努力都懶得裝。「
排隊的人笑了兩聲，跟著隊伍往前挪。隊伍里有個男生小聲接了句「人家期末七十「，被旁邊的同伴按住，「七十也是人考的「沒說完，窗口到了。
排到金時朔。打飯的阿姨手起勺落，米飯壓得瓷實，一勺紅燒肉蓋上去，想了想，又多舀了半勺。
「阿姨，多了。「
「愛豆有什麼。「阿姨把盤子推過來，沖他擠了擠眼，「飯都吃兩碗。「
隊伍里有人先笑的。接著好幾個人都看見了那半勺肉。
「阿姨，我也要半勺。「排在後面的男生探過頭。
「你排你的。「
勺子在盆沿上磕了一下。「下一個。「
笑聲這下才炸開。半勺紅燒肉，比前面所有話都響。
尹智媛的聲音卡在半空，接也不是，撤也不是。她端著盤子站在原地，隊伍從她兩邊往前流，像河水過石頭。
「有些人啊。「前面一個男生學她的腔調，學了一半自己先笑場，「行了行了，打飯呢。「
阿姨的勺子輪到尹智媛，米飯一樣壓實，紅燒肉一樣一勺，半勺都沒多。她端著盤子走了，背影挺得很直。
金時朔端著盤子找座，全善瑞占了靠牆的兩個位子。他坐下，全善瑞把自己盤裡的胡蘿蔔一根一根撥到他這邊。
「我不吃胡蘿蔔。「
「嗯，看出來了。「
他吃著。斜前方兩桌，兩個女生湊在一起嘀咕，說完一起往這邊看一眼，又一起低頭。再遠一點，隔壁班一個男生把手機豎在飯盤後面，像在打字，又像什麼都沒幹。
他把這幾桌人一格一格看過去。
全善瑞把托盤往中間推了推。「半勺肉。「
「阿姨給的。「
「我知道是她給的。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抬眼。全善瑞盯著那半勺肉看了兩秒，夾走了最大的一塊。
尹智媛那桌最先吃完。三個人把盤子送回回收處，從進門到出門，沒再看這邊一眼。她走在最後，背挺得很直。
午後第二節下課，走廊。
一個學弟從樓梯口衝上來，手裡抓著一件疊好的校服，直接堵到他面前，把校服後背翻開來舉著。校服領子內側還貼著新生的名字條。
「前輩！簽個名吧！「
走廊里瞬間安靜。學弟舉著校服，姿勢標準得像舉獎狀，舉了五秒鐘才想起來校服是疊著的，後背沖外，正反面都沒分清。
全善瑞從旁邊探出半個身子。
「他不是那個誰。「
「哦？「學弟的胳膊放下一半，「那他是誰？「
「是先交卷的人。「
學弟沒聽懂這句話，看懂了全善瑞的臉色，抱著校服往邊上讓。金時朔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兩步，停下來。
「筆呢。「
「啊？「
「袖口。後背你洗不掉。「
學弟的手忙了三秒才從兜里把筆掏出來。全善瑞伸手替他按住校服一角。他接過筆，在袖口內側簽了三個字，簽完把筆還回去。
「洗的時候單獨洗。「
學弟捧著那條袖口站在原地，像捧著一件不知道該穿還是該裱起來的東西。他看看袖口，又看看金時朔的背影，還想問。
「前輩到底是。「
「先交卷的人。「這回金時朔自己接了。
學弟低頭看看袖口，接受了這個沒解釋的解釋。
「那我能貼到我們班那塊板子上嗎？「
「不能。「全善瑞說。
「哦。「
上課鈴響，學弟一個激靈跑了。全善瑞跟在他旁邊往教室走，走了一段。
「袖口的事，別有第二回。「
「看情況。「
全善瑞沒再多說，先進了教室。
傍晚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過，班主任在走廊里叫住他，「金時朔。來一下。「
教務處旁邊那間小辦公室，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班主任指了指椅子，他坐了。桌上摞著半尺高的補課名單，班主任給他倒了杯水，水是涼的。他從最底下抽出他那份名單，又從抽屜里翻稿子。
紙粘住了。抖了兩下，才抖開。
「找你來呢，是這麼個事。「他開始念，「近期，我班金時朔同學，在校表現良好，課業完成情況正常，課外活躍於文藝活動。「
念到這兒他停了停，把稿紙往桌上放平。隔了兩秒，又拿起來，把「課外活躍於文藝活動「那句重新念了一遍，放慢了。窗外操場上有體訓生在喊口號，喊一圈，停一圈。
「學校那邊，你的事叫文藝活動。「班主任說，「家裡有什麼說法，你去跟家裡說。學校只管出勤。「
金時朔看著那張稿紙。通篇沒提另一個名字，沒提外面，家裡兩個字只出現了一次。四平八穩，每個字都是念給什麼人聽的。
「文藝活動，「他問，「算褒還是算貶。「
「算口徑。「
「這稿子，誰寫的。「
「班級通訊稿。「班主任把稿紙折起來，「誰寫的不重要。學校照著念。「
「念給誰聽。「
「該聽的。「
「這口徑，要掛多久。「
「掛著就是了。「班主任在補課名單上勾了一下，「掛到沒人問為止。「
班主任把稿紙折好，放進抽屜，抽屜推上。
「這一頁寫，已談話，本人無異議。「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寫吧。「
班主任站起來，意思是他可以走了，「作業在群里。「
他起身，先把那杯涼水一口喝完，再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合上的抽屜。
措辭他認得。短句，結論先行，不加稱呼。
走廊盡頭的布告欄空著一個框。下周的班級通訊，要貼在那裡。
出了校門他沒直接回宿舍，先去了公司。八點前是自由練習，錄音室的空檔在七點半。
路過宣傳室，門開著。裡面幾個姐姐圍著一塊屏幕，聲音壓著，壓不太住。他進去拿練習室的排期表，簽個字。排期表上，他的名字排在錄音室那欄，備註兩個字，加練。
姐姐們沒停。這裡議論什麼，向來不避著他。
「SM那個新女團，定了，九個。「
「名字呢？「
「預熱圖上沒名字，就一個倒計時。「
「九個里主唱定了嗎？「
「聽著都像。「
「出道曲，「一個姐姐頓了頓，自己先笑了一聲，「就不說了。「
「是不讓說，還是不知道？「
「都知道。就是不說。「
「聽說歌是咱這兒出去的？「
「這話誰說的。「
「沒誰說的。就是問問。「
最年輕的那個姐姐朝他做了個拉鏈的手勢，做完自己先繃不住了。
屏幕的光打在他簽字的手背上。
門裡又飄出來一句，「九個人，往後年末舞台上站一排，名字都念不完。「
姐姐們笑成一團。
他把預熱圖掛出來的日子抄了一行進本子，轉身下樓。
晚上十點回宿舍。客廳半開放區的燈沒開，勝利的房門縫底下透出光，門裡頭是他自己的聲音，同一段 rap，比上周順了半拍。
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本子。
第一頁，「誰在打聽他「。今天添三行，食堂嘀咕的兩個，斜前方那桌；隔壁班豎手機的，沒看清幹什麼；還有一個舉校服的學弟。學弟那行後面，他畫了個圈。不算打聽，算第一個開口的。
宣傳室門口那幾秒，算不算打聽。他想了想，在頁腳補了四個字，不算，八卦。
新起一頁。頁角先寫了日期。頁首寫了一行字，會替我把話咽下去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往回翻，找到備註那欄。尹智媛的名字後面，原來的備註是兩個字，公告欄。
他劃了，換上，編輯部。
門縫裡的 rap停了一下。
「金冬天，明天早上跑不跑？「
「跑。「
「六點半，樓下。「
「記了。「
門縫的光滅了。他合上本子，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