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的樓下沒有人。
他跑到小區門口,才看見勝利蹲在欄杆邊繫鞋帶。鞋帶系好了,人沒站起來。
「十二秒。」勝利抬手腕看了一眼表,「你的鬧鐘,震了十二秒我才醒。我數的。」
「我記了。」他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帶又緊了一格。
「記住了啊。」勝利站起來,拍了兩下褲子,「那我陪你跑。一個人跑兩圈的是傻子。」
跑起來以後金時朔就不說話了。勝利不需要人接話,自己能跑能說,說昨天跟東永裴比誰先做完伏地挺身,說食堂的湯昨天咸了,說他自己媽上禮拜打電話過來,第一句問他瘦沒瘦。
說這一句的時候,勝利的眼睛看著前面。
金時朔也沒看他。
「我隨口說的。」勝利跑了十幾步,又補上一句,「我嘴碎,但好用。」
「你說,我要是從現在開始練說唱,八月中能不能趕上。」跑到第二個路口,勝利開始算這個,「你答應過我四句的。」
「我沒答應。」他說完這一句,步子沒慢。
「你沒拒絕。」勝利把步子放慢半拍,像在給自己數拍子,「這就叫答應了一半。」
兩圈跑完,天已經亮透了。勝利在樓門口抻了兩下腿,先上樓補覺去了。金時朔沒上樓,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邊走。
他媽住的地方離學校兩站路。一樓,桌子和廚房之間只隔一道門。
他去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牛皮紙袋拆開攤著,紙一張一張碼在旁邊,邊角壓平,像剛從複印店裡拿出來。
母親站在桌子和廚房門中間,拖鞋底上沾著水。
「你現在才回來。四十分鐘一圈,你當我沒看過表。以前跑八百米,兩分半,你可不是這個樣子。」
「跑了兩圈,就四十分鐘。」
「兩圈要四十分鐘。」她把灶上的火擰小,「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他去洗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了,沒接。
母親把手上那張複印件翻過來看了一眼。六十八分那張。她把它從中間那疊里抽出來,慢慢推到桌子另一頭,推到桌角,擺正。推到底的時候,她用兩根手指在紙邊上壓了一下,壓平了才收手。
「學校的口徑,昨天定了。」她抽出一張新紙攤開,紙邊還溫著,「文藝活動。」
「原來那張呢。」
「我收著。」她手上沒停。
「收哪兒。」他把手裡的毛巾放下了。
「我家裡鎖著。」
「這不是我家嗎。」
母親沒接這一句。
新紙抽回來,對齊,壓平,線繩繞兩圈。繞完拽一下,試鬆緊。
「紙張要成套的才像真的。缺一張,人家就得從頭翻一遍。」
這句話不該從這張桌子上出來。
母親沒進過那棟樓。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放,歸到一邊。以後大概用得上。
他低頭看封口。線繩繞的方向,跟他自己繞的相反。
繞繩的手停了。她抬起眼睛,看他臉。
「瘦了。」
「沒有,我一直吃。」
「下巴都尖了。」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鍋里給你熱著,吃完再去。」
她去盛飯的時候問了一句,「幾點下課。」
「四點。」他把碗端起來,轉了一下方向。
「四點你還跑回來吃飯。」
「明天不跑了。」
「跑。」她把碗按在他面前,「跑完了過來吃。」
出門前她遞過來一個水壺,冰的。他接過來試了一下水溫,涼的。
「拿上。外面熱。」
「記著了。」他把水壺拎了一下。
「晚上回來吃。」
「補課周,得在學校吃。」
「那就學校吃。」她說,「別省。」
他把水壺塞進包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紙已經收進袋子裡了,袋口朝向他,擺得端端正正。
補課周第二天,放學比平時早半個鐘頭。
校門口的車比平時多。他出來的時候沒往馬路對面看。那邊停著什麼他清楚。黑車停得比上個月遠,遠到需要拐一個彎才看得見。
「時朔。」
叫他的不是司機。
徐正源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跟早上桌上那個一模一樣,袋口的線繩也繞了兩圈。
「你媽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瘦。」
「沒瘦。」
「她說你瘦。」徐正源把袋子遞過來。遞到一半,他順手扶了一下車門,扶完自己愣了半秒,把手收回去。
金時朔接過來,拎了拎。溫的。家裡那口鍋的味道。
「裡面是什麼。」
「你媽讓帶的。我沒拆。」
「我說不用帶,她說你中午沒吃好。」徐正源說完,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鞋,「鞋該換了。」
「還能穿。鞋底還沒開。」
「我說了不算。」徐正源把這句話說得跟公文一樣正經,「你媽說的。」
「學校那邊,還順利吧。」他換了個話題,「你媽讓我問。」
「順利。就是天天補課。」
「那就好。」徐正源上車前停了一下,「你媽還說,家裡的事,你什麼都不用管。」
金時朔捏著袋子,隔了兩秒才開口。
「我媽最近睡得好嗎。」
徐正源的動作停了一下。
「睡得晚。她不說。」
「嗯。」
「你知道就好。」
車開出去,他站在原地,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往馬路對面看了一眼。
黑車還在遠處。什麼都沒發生,也是信息。
公司行政窗口六點就不收件了。他是從學校那邊直接過來的,趕在最後一刻把物料申請遞進去。
窗口裡的姐姐接過去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缺一張。」
「哪張。」他手上還捏著筆。
「原來那張。複印件不算。」
他把複印件從底下抽回來,指腹在紙上停了一下。
「你這不是成套的。」
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姐姐這才抬頭。
「沒什麼。」他把複印件對摺,塞回包里。
「能不能今天過。」
「不能。」姐姐把申請單往旁邊那摞紙上一放,「三天後來取。」
他在窗口下面站了半分鐘才走。
這句話他今天上午剛在一張飯桌上聽過。上午那張桌上,說話的人一邊繞繩一邊看他臉。這裡這張桌上,說話的人連頭都沒抬。
同一個詞,兩個地方,說的是兩件事。他站在公司門口的台階上把這兩件事並排放了一會兒,沒捨得分出哪個更重。
台階上有人在抽菸。
灰夾克。
「你小子。」
李東奎把夾在胳膊底下的文件夾遞過來。裡面是一張收條,最上面一行是他那首歌的編號,最後一欄簽了字。他捏著收條的一角看了一眼,塞進包側兜。
「收了。」李東奎說,「人家沒砍價。」
「記下了。」他把包側的兜扣按上。
「歌先放我這兒,明天一早給 PD聽。」李東奎吸了一口煙,看車流,「別的沒什麼。」
「好。你看著辦。」
「哦。」李東奎像是想起來什麼,「金泫雅。」
他抬頭。
「在社裡。複查。挺規律。」李東奎說得跟報天氣一樣,「我經辦,所以我知道。就這一句。」
「記下了。」他沒抬頭。
李東奎看了他兩秒,又問了一句,「你幾歲了。」
「十六。」他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十六。」李東奎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沒往下說。這個人酒桌上一張臉,會議室里一張臉,現在這張是拿不準該用哪一張。
「她問你了嗎。」他聽見自己開口。
「沒有。」
「那我問多了。」李東奎把煙按滅在台階邊上,「當我沒問。」
他拎著包往前走。走了七八步,身後沒聲音。他也沒回頭。
「沒有」那兩個字,是他自己剛才說的。
從公司出來,他繞回弘大取落下的譜紙。
辣炒年糕攤在收攤。老闆娘把塑料凳一張一張往棚子裡疊,抬頭認人,先「哦」了一聲。
「那個小妹妹上禮拜來過。」
他站住了。
「一個人來的,坐了一會兒。」
「沒吃?」
「沒吃。也沒提你。」老闆娘把最後一張凳子疊上去,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你倆是不是鬧彆扭了。」
「沒有。」他往攤子那邊看了一眼。
「那就好。」老闆娘往玻璃棚子裡縮了半步,又探出來,「年糕要不要。給你留了兩串,再放就硬了。」
「不要。」他站在棚子外面沒動。
「硬了。」老闆娘自己拿一串咬了一口,邊嚼邊說,「我還當她是等人。」
他沒接。走在路上他才想起來,忘了問是哪一天。
宿舍熄燈前,他把牛皮紙袋拿出來,平攤在床沿上。
左下角是第八輪,七月二十五。往前數,七月十一,六月二十七,六月十三,五月三十。再往前,紙角上的日期越寫越淡。
他把八個日期抄成一列,在每一行後面寫上它按計劃該到的日子。
零天。一天。零天。半天。零天。一天。零天。一天。
前八輪沒有一次超過一天。
這一次不對。
新紙的落款是七月二十七,星期五。他拿到它的日子是七月三十一,星期二。中間夾著一個周末。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個日子。
上一次是一天。這一次是四天。
他把「四天」圈起來,又數了一遍。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了,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在數什麼了。
他想那四天裡發生了什麼。想了很久。
什麼都沒發生。她沒有拿它去幹什麼,也沒有等誰來問。她只是等這張紙出來,等它湊齊,等它跟出勤和成績一起裝進袋子裡,然後擺到桌上,擺正。
她不是在拖。她是在補。
金時朔把筆擱下,在新紙的落款日旁邊寫了兩個字。
媽。
寫完他停了很久,沒再寫別的。
他想起原件在她家裡鎖著,想起這一疊紙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抄。這條線上兩個人,一個人出材料,一個人記帳。她把自己也放了進來。
上鋪的人翻了個身。
「金冬天。」
「嗯。」
「你是不是在算什麼。」
「算什麼。」
「不知道。」勝利的聲音悶在被子裡,「你算東西的時候,呼吸特別輕。」
「沒算。」
「哦。」勝利吸了吸鼻子,「那睡吧。」
金時朔把紙收進袋裡,想了想,又打開,在袋角第八輪那個日期後面添了一行。
前八輪的字是他母親的。這一行是他寫的。
他繞線繩的時候試了一下,先按她的方向繞。繞到第二圈,他抽回來,重新繞成自己那個方向。
袋口拽了一下。鬆緊合適。
熄燈以後他躺下,摸到枕頭下面的本子,翻到寫她的那一頁。那一頁只有三行,退團,弘大,練歌房。他在下面添了第四行。
複查。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最後什麼都沒再添。
他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手在枕頭上按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床頭那個鬧鐘往前撥了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