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玄關堆著一個紙箱。
大成蹲在那兒,用鑰匙把膠帶劃開。膠帶纏了三層,劃到第二層他才停手,改成用手撕。
箱子裡是家裡寄來的零食。他把東西一份一份往外數,數完在地上分成六堆,一邊分一邊報名字。
「志龍哥的不辣,他的胃不行。永裴哥的別放甜的,他說甜的吃了犯困。勝賢哥那份,什麼都吃。勝利,你少拿兩包,上禮拜你吃完了半夜叫我起來找。」
分到金時朔那堆的時候,他手停了一下,又伸進箱底摸了摸,摸出一根香蕉,塞進去。
「wuli忙內,忙起來別餓著。」
「謝謝哥。」
「客氣什麼。」大成擺擺手,轉頭髮下一份,走到一半又回頭,「香蕉別放著,會黑。黑了也能吃,就是不好看。」
金時朔把那根香蕉從袋子裡拿出來,擱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客廳的牆上貼著一張輪值表。表是橫著畫的,一條線分成六格,從左到右寫著六件活,洗碗、拖地、倒垃圾、買菜、擦桌、打掃浴室。每格下面留一行寫名字。
舊錶上那六行寫得很亂。洗碗下面擠著三個名字,買菜下面一個都沒有,倒垃圾那格是空的。四邊都起毛了,中間撕開過三道口子,用透明膠帶粘回去,粘得很糙。
「這是第三次了。」勝利端著杯子從旁邊繞過去,「第一版連活都不寫,誰看見誰干。第二版寫了活,洗碗底下擠了三個名字,三個名字里兩個是我。第三版就成這樣了,誰撕的沒人承認。」
「我沒撕。」東永裴從房間裡出來,聲音還帶著剛起的意思,「表是誰寫的誰排,跟我沒關係。」
金時朔站在表前面看了一會兒,把舊的整張揭下來,從筆袋裡抽了張白紙重畫。他照著那六格一件一件填:洗碗填大成,拖地填勝利,買菜填崔勝賢,擦桌填東永裴,打掃浴室填權志龍。倒垃圾那一格沒人要,他空著。
填完他在六格下面另起一行,寫了一行小字,缺人,冬天。然後把自己的名字填在那一行里。
這樣表上出現兩次金冬天。
「你給自己留了倒垃圾?」勝利湊過來看。
「倒垃圾本來空著。」
「那你等於一個人干兩件。」
「我起得最早。」他把筆掛回牆上,「再加一條。早上誰先進廚房,誰先挑這周的活,挑完往後傳。這條也是我定的。」
崔勝賢端著杯子從旁邊過,站住了。他看得挺細,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那行新加的小字。看完沒說話,拿起筆,把缺人那一行劃掉,在倒垃圾下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又把自己在買菜那格的名字也劃掉了。
騰出來的「買菜」那一格,空著。
「那是倒垃圾。」金時朔說。
「知道。」
「哥你本來分的是買菜。」
「我知道我本來分的是什麼。」崔勝賢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那張紙的邊上按了一下,把翹起來的角按平,「你寫得比上一版清楚。」
他端著杯子回屋了。門關得比平時輕。
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客廳的燈是自己亮的。
金時朔推門出去的時候,廚房門口站著四個人,四個人手裡都舉著牙刷,誰也沒說話,誰也沒動,就那麼站著,等他。
最左邊那個腳上還穿著拖鞋,右腳的鞋底翻著。
「我先。」勝利說。
「你先來的?」大成問。
「我鬧鐘響得早。」
「你鬧鐘昨天響了十二秒你都沒起。」大成說,說完自己想了想,又補一句,「不過你要挑就挑吧。」
金時朔走過去,在那張紙最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寫完把筆掛回牆上,轉身回屋。
身後四個人還站著,誰都沒去挑。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聽見勝利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都別站著,刷牙去。誰最後一個刷完誰拖地。」
一陣拖鞋聲散了。
午後,走廊。
大成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把杯子當話筒,眉毛往下壓,一句一句地點名。
點的是楊賢碩開會那一段。他連停的位置都學了,點到第三個的時候還扭頭看了看旁邊,因為社長每次點到第三個都會扭頭看窗外。
「朴,正浩。」他把尾音拖長,「你那個方案,我看過了。」
「上面沒人叫朴正浩。」勝利說。
「我編的。」大成沒停,「重點不在名字,在那個停頓。你聽我再點一遍。」
他點了第二遍。這一遍比上一遍更像。
勝利的泡麵已經端到嘴邊了。
他不敢笑出聲。他憋著,脖子漲起來,把碗往下挪了挪,挪到胸口。
大成還在點。點到第五個,勝利的椅子往後一仰,碗裡那片湯整個扣在自己褲子上。
屋裡安靜了一秒。
大成停住,看著他。勝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抬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
「你先繼續。」勝利說。
「你褲子。」
「我知道我褲子。」勝利把碗端起來,看了看碗底,「你先繼續,我聽完這一遍再擦。」
大成繼續了。
點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咳嗽。楊賢碩站在門口。
大成把杯子放下,眉毛抬起來,換成另一個人的腔調,從頭開始點。這回學的是姜東哲。
那人也站在門口,沒走。
「接著。」楊賢碩說。
大成頓了半秒,接著點了。
「再學一個。」楊賢碩往門框上靠了靠,「我看看你還能學誰。」
大成張了張嘴,什麼也沒學出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規規矩矩鞠了個躬。
楊賢碩看著那碗泡麵和那條褲子,看了兩秒,轉身走了。走到拐角又說了一句,「褲子換了,別讓我再看見。」
權志龍靠在自己的門框上,一直沒說話。等人走了,他進廚房倒了杯水,出來的時候把杯蓋往大成肩上按了一下。
食堂,午後。
金時朔端了餐盤往角落走。走到一半,有人從側面把一本書擱在他盤子邊上。
是朴春。她把自己那本聲部譜放在他的托盤上,放了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這頁我練完了。」她說,「你接著用。」
他低頭看那本譜子。封面磨破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中間那幾頁折角折得最狠。
「你先拿著。」她說。
「我用不上這個。」
「我知道你用不上。」她把餐盤往自己那邊拉了拉,「你留著。」
「我留著幹什麼。」
「上面有我的記號。」她轉身走了,走了三四步,聲音從前面飄回來,「換氣的地方,你看著改吧。」
那本譜子擱在他盤子上,沾著一點湯。他把它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封面,翻了兩頁。
頁邊是鉛筆畫的記號,一小截一小截的豎線,標在每一句換氣的地方。有幾處她自己在下面又添了一筆,把記號往後挪了半個字的位置。他合上,放進包里。
下午的活幹完,他回宿舍,把譜子放在包的最下面一層。
夜裡兩點,斜對面那間房門底下還透著光。
東永裴在裡面放伴奏,一遍一遍從頭放,放到第二段停一下,再從頭。金時朔一個人坐在半開放區的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已經調到聽不見。他閉著眼數拍子。
「第十一遍。」他對著沒開燈的客廳說。
沒人答。音樂還在走。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到走廊上,隔著那扇門喊了一句,「第二段,起手快半拍。」
門裡沒聲音。他站在門口等了兩秒,音樂又從頭放了一遍。
到第二段,起手跟上了。
他沒回屋,回客廳把包里那個節拍器翻出來,擺在那扇門外的地上,調到剛才那個數。調的時候他停了兩次,第二次是往回擰了一格。
擰完他把節拍器按響。
門裡跟著節拍器走了四遍,四遍都對上了。
「第十二遍。」他自己說。
音樂停了。那扇門開了半寸,東永裴的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把地上的節拍器按停,又縮回去。
「謝了。」門裡說。
「沒事。」
「你怎麼知道是第二段。」
「我數了十一遍。」
門裡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又伸出來,把門口那雙擺歪的拖鞋擺正,才把門關上。
他回屋躺下。
過了十幾分鐘,有人敲他的房門,三下。
「金冬天。」
「嗯?」
「你聽聽這個。」勝利在門外說。
他把門開了一條縫,勝利把一副耳機塞進來。他摸黑戴上,裡面是十六小節的說唱。
放到一半,勝利在門外自己先開口了,「這裡還沒順。」
他摘下耳機:「哪一句。」
「倒數第三句。我錄了七遍,七遍都在這兒塌。」
他戴上耳機,又聽了一遍,把那一句在心裡跟了一遍。
「你把最後那個字的音往上提半度。」他說,「不是提音量,是提音。」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你再哼一遍。」
他哼了一遍那一句,把最後一個字往上提了半度。
門外跟著哼了一遍,哼到那一句停住,又從頭哼了一遍,這回提上去了。
「行。」勝利說,「你記著啊,這句是我改的。」
「記著了。」
腳步聲回去了,門關上了。
他把耳機擺在枕頭邊上,沒還給人家,也沒說話。
熄燈前,他一個人坐在半開放區的沙發上。
電視開著,音量很小。歌謠節目的下半段在報下周的節目單,屏幕角上滾著兩行小字,上面一行是 8月 2日,下面一行是 8月 16日。
他盯著那兩行看了一會兒,在膝蓋上攤開本子,把它們並排抄成一行。
抄完他把筆夾回本子裡,往前翻了幾頁。前面那一頁上也有一個日期,是 7月 24日,旁邊寫著都知道,就是不說。
中間那個月,他自己那個日子在 8月 16日。兩個日子差十四天。
他把兩頁並在一起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電視裡的節目換了一段,台上換了一批人。他坐著沒動,看完這一首,等到下一首的前奏起來,才伸手把電視關了。
桌上那根香蕉還在,邊上黑了一小塊。
他把它拿起來,剝開,把黑的那一塊咬掉,剩下的幾口吃完。
「別放著會黑。」他對著空客廳說了一句。
垃圾扔進桶里。他站起來,把客廳的燈關了。
回屋之前,他在那張輪值表前面停了一下。
倒垃圾那一格下面,原來那行缺人被劃掉了,旁邊寫著崔勝賢的名字。再往左數第五格,買菜那一格,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