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號,周日。
宣傳室的燈開著。周日上午,整層樓只亮著兩盞。
韓秀珍坐在屏幕前,面前兩台顯示器,左邊預約頁面,右邊一張表,筆帽咬在嘴裡。
金時朔推門進來,她沒回頭,用筆桿點了點對面那把椅子。
「上線了?「
「開了十分鐘。「她把筆帽從嘴裡拿下來,「你自己看。「
他走過去。屏幕上一個數字在跳。不是勻速地跳,是隔一陣跳一下,一下比一下密。
首日預約。預熱級。金時朔沒有看總數,他看開跑頭一個小時,那個數字爬過了哪條線。
韓秀珍拽過滑鼠,在兩張截圖上畫了圈。一個開跑第十分鐘,一個第四十分鐘。兩個圈之間的坡度,比宣傳室做過的任何一張 PPT都陡。
「八月是墳場還是金礦。「她把兩張截圖並排放,「現在看,是有人在替我們挖。「
同期回歸盤的版面數據掛在另一張表上。FT Island六月出道,勢頭正猛,八月的話題位本來該是他們的。現在那個位置旁邊,多了一個還沒上線的連結。
她圈完,往椅背上一靠,回頭看他。
「你媽知道你八月十六上台嗎。「
他停了一下。
「她比我還熟流程。「
韓秀珍笑了一聲,把截圖撕下來遞給他。
「帶回去,讓她也看看。「
他接過來,對摺。走出宣傳室,在門口站住,把摺痕壓平。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媽比他熟的不是流程,是排期表上另一件事。那件事她問過他一回,他沒答,她就沒再問。
中午他沒去食堂。勝利端著兩碗泡麵擠進來,用膝蓋頂開他旁邊那把椅子,一碗放在他桌上。
「吃。「
「不餓。「
「你不餓你也得吃。「勝利自己先扒了一口,筷子指著屏幕,「卡了。「
那個數字不動了。預約頁在轉。
第一次卡,十一點四十。刷新,回來,數字比卡之前多了一截。不是伺服器慢了,是人多到它接不住了。
第二次,十二點二十。勝利把椅子拖過來,一屁股貼著他坐下,膝蓋差點頂到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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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全韓國都在點。「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
第三次,十二點五十。頁面白了一瞬。
勝利把整個人往前一探,整張臉貼到屏幕上,鼻子差點碰到玻璃,對著那個轉圈的光標用氣聲說,「用力。「
金時朔沒動,伸手把他那碗面往裡推了推,怕他碰翻。
「我幫伺服器用力。「勝利臉還貼在屏幕上,聲音悶悶的,「它那邊撐不住,我這邊給它加把勁。「
光標還在轉。過了三秒,數字又跳了一下。
勝利猛地直起身,抹了把臉。
「你看。「
金時朔無語,伺服器不需要別人替它用力。
旁邊那張同期盤的版面數據,午後那一行自己往下掉了一格。FT Island今天發出去的那通稿,被一個白了三秒的頁面壓在了下面。
下午三點,錄音室。
打歌版終混。原版三分四十九秒,壓進三分半,前頭十幾秒已經砍了。副歌最高那個音,權志龍在麥前站到了第三遍。
第一遍,他唱到一半,斷了。
第二遍,勉強夠到,聲音是裂的。
第三遍,他把耳機摘了,擱在麥架上,沒唱。
棚里沒人說話。太陽靠在椅背上,腳搭著前面的線材箱。大成盤腿坐在地上,手裡轉著瓶水。TOP後背貼著牆,一條腿曲著,半閉著眼。勝利剛端著泡麵擠進來,用屁股把調音台邊那疊譜子拱到一邊,一屁股坐下。
「哥,要不我試試?「大成把水瓶塞給金時朔,撐著膝蓋站起來,「這個音我夠得到。「
權志龍往旁邊讓了讓麥位。大成上去,調整了下呼吸,唱了一遍。乾淨,漂亮,音準氣息挑不出一根毛。下來的時候,他順手從勝利碗裡撈走一筷子面。
「這不挺好嗎。「勝利嚼著面說。
沒人接。金時朔把大成那瓶水放在桌上,皺著眉。
「怎麼說。「權志龍問。
「太順了。「他說。
「唱歌不就是要順嗎。「勝利又接,拿胳膊肘捅他。
「這首歌不是順的歌。「
太陽從椅背上直起身,湊到調音台前,一根手指點在屏幕上那道波形上。他是主唱,說話一向慢。
「你說不對。「他偏頭看金時朔,「哪裡不對?音準?氣息?你指出來。「
金時朔張了張嘴。他指不出來。大成那一遍,技術上是完美的。可是聽著就是不對,那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另一個人唱的,就感覺跟這首歌不在一個圖層。
「大成哥唱得比我好一百倍。「他憋了半天,手指在鍵盤邊上敲,「但這一軌,嗯,不該是大成哥的聲音。「
大成正把那筷子面咽下去,愣了。
「啊?不對嗎?「大成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屏幕。
「不是你不好。「金時朔說,「是太好了。「
「太好了也不對?「勝利把面碗一擱,笑出了聲,肩膀直抖。
TOP一直靠牆沒動。這時候他把那條曲著的腿放下來,慢悠悠直起身,走到調音台另一邊,胳膊往檯面上一撐。
「那該是誰的?「他聲音壓得低低的。
棚里都看他。
金時朔盯著波形,盯了半天。
「該是一個唱不上去、還硬要唱的人的。「
靜了一拍。
勝利第一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拍,騰地站起來,伸手就去推金時朔的後背。
「那不就是你嗎。「
「對。「
「你行你上啊!「
他其實想過退。他知道自己變聲期,最高的音能躲就躲。可勝利那隻手已經頂在他後背上,把他往麥的方向推了半步。他把椅子往後一撤,自己走過去了。
麥架高度不對,他伸手調了一下,戴上耳機。
第一遍,他起高了,嗓子劈了個縫,呲「的一聲。
棚里死寂。大成一抬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太陽往椅背上一靠,眉頭皺成一團。勝利整個人笑得趴到調音台上,手掌拍得台面咚咚響。TOP撐著台面的胳膊沒動,半閉著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金時朔耳朵發燙。他沒下麥,清了清嗓子,手指摳著麥架。
「再來。「
第二遍。他收著氣,到那個音的時候,是捏著嗓子咬上去的。出來的聲音又緊又亮,尾音在抖。跟大成那種乾淨漂亮,完全是兩種東西。
勝利不笑了。大成放下手,不抖了。
第三遍。金時朔深吸一口氣,又頂了一次。比第二遍穩,還是緊,但那個音夠到了,帶著一股生鐵似的毛邊感。
太陽先開口。他往前傾著,閉著眼聽了兩秒,伸手在主控台上拍了一下。
「這個......「
權志龍沒說話。他繞過金時朔,走到調音台後面,彎下腰。工程文件里,副歌最高那一段的演唱標註,原本寫著 GD。他把那個名字刪了,打上了金時朔。
「就這版。「
金時朔摘了耳機,耳朵里嗡的一聲。他嗓子發緊,清了一下。他自己心裡清楚,剛才第三遍那個音,是他的極限了。再高一點,他就破了。這一句他頂上去了,不代表他能唱整首歌。只是今天,替別人頂了一句。
權志龍拿起外套往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把上,沒回頭。
「明天起來嗓子要是啞了,別跟楊社長說。「
門帶上了。
傍晚,SBS。
他送預錄帶過來。《再逢世》的伴奏帶,前台簽了收條,他轉身要走。
候場區亂。今天出道的團在搬箱子,化妝的、對詞的、跑來喊人的。他貼著牆根走,想繞過去。
拐角,一個人背對著他,對著手機,小聲念叨。是英語。
他聽不清詞。那聲音很輕,一句一句,像在給自己念台本,又像在給自己壯膽。中間夾了一個韓語詞,卡了一下,她自己笑了一聲,又接著念。
金時朔停了半步。
是黃美英。那天待機室里沒見著她,那天在的是順圭、秀妍、泰妍。今天她在這兒。
她回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對上。
她比鏡頭裡看著小一號。她張了張嘴,大概想打招呼,韓語到嘴邊卡了一下,最後出來的是英語,尾音拖得長長的。
「Winter?「
金時朔點了一下頭。
她也點了一下,手心朝他攤開,揮了揮,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她轉回去,對著手機,又小聲念她的英語。
金時朔也沒過多干涉,直接走了。
他沒記住她說了什麼。他記住的是那個聲音。候場區所有人都在喊,都在忙,有一個人是在用另一種語言給自己打氣。舞台上她們是九個人,舞台底下,她是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
他頭一回覺得,她們也在害怕。
夜裡他回錄音室。
燈亮著。他走的時候關了燈。
鍵盤邊擱著一盒香蕉奶。涼的,還沒溫透。
他站在門口。椅子沒動過,桌上的譜子還在他走時摞的樣子。她來了,看了一眼沒人,把奶放在鍵盤邊,走了。沒留字條。
封口令下,這陣子有事別找我。她沒找著他,放下就走。這已經是她能來的最遠的地方。
金時朔走過去,把那盒奶拿起來。他沒馬上喝。他拉開抽屜,把本子拿出來,翻到今天那一頁,寫了一行。
從前都是她給,他收。這是他頭一回,把她給的那一下記下來。
回宿舍。客廳還亮著。
權志龍和崔勝賢並排坐在沙發上,一人一個手機。勝利已經在上鋪睡熟了。
「刷到這個。「權志龍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一條舊聞,說他童星出身,從電視裡挖出來的孩子。
「還有這個。「崔勝賢往下劃,「零六年,YG and Friends。「
底下評論當年翻了天,說公司把寶押在一個孩子身上,組合早晚變隊長個人秀。公司還特意發了官方留言安撫。
「那時候吵得凶。「權志龍說。
崔勝賢笑了一聲,靠在沙發背上,手機垂在肚子上。
「我減肥二十公斤進的。「他說,「後門這話,我愛聽。「
金時朔在門口換鞋,聽見這一句,沒進去。
他想起下午的錄音室。當年那幫人怕隊長不給成員活路。今天下午,隊長把副歌最高那個音,讓給了他。
深夜。他戴上耳機,打開工程文件。
有一段音軌的標註換了名字。他把光標放到那一句上,來回聽。
聽起來是別人的版本,唱法不對,跟權志龍的不一樣。詞是對的。那股生鐵似的緊,還在。
他把音量調小,聽了第三遍。
上鋪傳來勝利的夢話,含含糊糊。
「還沒到副歌。「
他摘下一隻耳機。
勝利翻了個身,又咕噥一句,聽不清。
他把音量又擰小一格。摘下另一隻耳機。
工程文件沒關。屏幕亮到天亮。